劳工们的伤势处理完毕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劳工排着队,挨个到陆言蹊面前领伤药和抚恤银两。每个人接过那银袋子和药包时,满眼都是感激。
一个刚才被陆言蹊护在身后的劳工说到,
“陆大小姐,我在陆家工坊干了八年,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东家。
往日里我们这些做工的,病了没人管,伤了没人问,死了也不过是赔几两银子了事。
今天要不是您,还有这位公子出手,咱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江陵正站在陆言蹊旁边,闻言浅笑着,没有说话。
他现在是在陆家的队伍之中,这种场面,要以陆言蹊为主才是。
陆言蹊落落大方地说到:“你们为陆家做事,遇到危险,陆家自然要给你们相应抚恤。”
过了一会儿,其余人千恩万谢后便散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陆言蹊转过身,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江陵。
风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那双清亮的眸子照得如同两汪深潭。
“今日之事,多谢你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客套话。”
江陵摆摆手,语气随意:“既然做了你陆家门客,这就是我应该做的。”
陆言蹊看着他,“你是被随机分配到这个区域的么?”
江陵点点头。
“我想请你留下来。待会儿我要去陪韩家小姐用晚食,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陆言蹊斟酌着,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江陵嫌弃一句,摆手,“不必了。”
见他拒绝,陆言蹊语气有些急,“韩夕毕竟是韩家家主的亲女儿。
今天你得罪了她,如果不趁这个机会缓和一下关系,恐怕不妥。”
她顿了顿,继续说到,“而且,今晚的饭局来的不只是韩夕。
陆家的几位管事和供奉都会到场,你跟我一起去,正好可以和他们认识一下。
以你的本事,以后在陆家的发展会顺畅很多。我可以帮你引荐。”
她这话意思很清楚,想让江陵和陆家的核心圈子搭上关系,以便他以后能在陆家走得更远。
这是实打实的提携之意。
江陵却摇了摇头,“陆师姐,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会去的。”
陆言蹊微微一怔:“为什么?”
江陵往向还站在不远处等自己的程文和韩夕几人,“我不喜欢那位小公主。”
跟她多待哪怕一秒钟,他都觉得自己会被烦死。再让他跟她坐在一起吃饭,他怕他会忍不住把饭碗扣她脸上。
“除此之外,师姐,我也没打算长期待在陆家。现在接下这个活儿,纯粹是因为我需要一份稳定的银两。仅此而已。”
说这些都时候,他语气十分坦然:“所以,你不用费心帮我铺路,也不用想着把我绑在陆家。我这人自由惯了,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被人安排。”
陆言蹊看着江陵,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遗憾,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见过很多人。有想攀附陆家权势的,有想谋取钱财利益的,有想借她的势往上爬的。
但像江陵这样,明明有本事却不想攀附富贵的,太过少见。
陆言蹊轻叹了一声,“我明白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自然不强求。不过,陆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无论你什么时候需要帮助,只管开口。”
江陵笑了,“多谢师姐。”
他转身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师姐。”
他盯着那个之前被吕子安踹飞了的那个工头,那人现在也和其余劳工一起在离开,他下巴微微抬了抬,示意陆言蹊看过去,“那个人,有问题。”
陆言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什么问题?”
她回忆了片刻,“那人刚才被吕子安踢了一脚,伤得应该不轻。”
“可怜?”江陵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再仔细想想。刚才在桥上,他站出来拦韩夕的时候,做了什么?”
陆言蹊皱起眉头,回忆了片刻,“他……想拦住韩夕?”
她有些不确定地说。
江陵点了点头。
“可这有什么问题?他也许只是不想让韩夕把事情闹大,而且他也不认识韩夕......”
“陆师姐,”江陵打断了她,“你们今天穿的都是华贵衣衫,这种打扮,放眼整个绥安县,只有最顶级的世家子弟才穿得起。
不论他认不认识韩小姐,只要看到她的打扮,就应该知道对方的身份非同小可。
一个普通的工头,怎么敢在这种人面前放肆?还是说,他本身就别有预谋?”
陆言蹊顿时反应过来。
江陵说得没错。
正常情况下,就算要阻拦,也只会是姿态卑微地恳求,怎么敢主动凑上去触碰韩夕?
陆言蹊盯着那个背影,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我会让人查查他的底细。”
江陵点点头,“查的时候小心点。这人能在陆家工坊里藏这么久不被发现,背后的势力不会简单。”
......
于此同时。
绥安县衙,户房。
长龙武馆的一位名叫常桓的教头,已经在廊下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七月的日头毒辣得很,晒得青石板地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光。
常桓生得人高马大,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被晒得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短褐浸透了大半。
他手里拎着两坛上好的竹叶青,坛口封着红泥,是他特意从城东老酒铺赊来的,光这两坛酒,就顶得上他小半个月的饷银。
户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吏员服、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瞥了常桓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进来吧。”
常桓连忙堆起笑脸,拎着酒坛子跟了进去。
户房里堆满了账册和卷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那吏员姓傅,是户房的主事,掌管着绥安县所有商户、武馆、作坊的评级和税收。
他坐到案桌后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不看常桓,只是慢悠悠地翻着面前的一本册子。
“傅主事,这是小的孝敬您的。”
常桓将两坛竹叶青小心翼翼地放到案桌旁,陪着笑道,“上好的竹叶青,陈了五年的。”
傅主事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翻他的册子。
常桓搓着手,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今天来,是为了武馆评级的事。
评级的高低,直接决定了武馆能拿到多少官府的补贴、能在县城里开几个分馆、能招收多少弟子。
甲级武馆和乙级武馆之间,光是官府每年的补贴就差了整整三百两银子,更别提名声上的差距了。
长龙武馆上一次评级是乙等。
这一次,常桓是铆足了劲想冲甲等。
“傅主事,”常桓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今年武馆评级的事,不知县衙这边……”
傅主事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常桓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不耐烦。
“常教头,你来得正好。”傅主事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评级的事,基本已经定下来了。”
常桓心里“咯噔”一下。
“定下来了?”
“嗯。”傅主事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案桌上敲了敲,“今年绥安县四家大武馆,甲级的名额只有一个。”
常桓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个?往年不都是两个吗?”
“今年不同往年。”
傅主事摇了摇头,“北边在打仗,县库吃紧。武馆补贴这一块,甲级名额从两个砍到一个,乙级从三个砍到两个。”
常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这个甲级的名额,是……”
傅主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你心里应该有数”的意味。
“震远武馆。”
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常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震远武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凭什么是震远武馆?我们长龙武馆哪点比他们差了?”
傅主事也不恼,只是从案桌上翻出另一本册子,摊开来推到常桓面前。
“你自己看吧。”
常桓低头看去,目光落在册子上。
震远武馆,陆微,龙门擂第二名。
而长龙武馆呢?
常桓的目光往下移,一直移到第十五名的位置,才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长龙武馆,马骁,龙门擂第十五名。
就这一个。
常桓当然知道今年自家武馆在龙门擂上的成绩不好。
震远武馆那边,光是陆微一个人,就以碾压性的优势超越了所有绥安县的武馆。
整个绥安县都轰动了。
陆微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说她是绥安县武道的希望。
“你也看到了。”傅主事收回册子,语气平淡,
“震远武馆今年这个成绩,别说在绥安县了,就是放到其余大城,那也是十分亮眼。陆微那丫头,现在可是红人。你说,这个甲级名额,不给震远给谁?”
常桓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们长龙武馆……”
“你们长龙武馆也不差。”傅主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安慰,“马骁那孩子也不错嘛,第十五名,好歹进了前二十。明年再努力努力,说不定能冲进前十。”
常桓心头苦涩。
长龙武馆开了二十年,从他师父那一辈起,就一直是绥安县数一数二的大武馆。
那时候震远武馆算什么东西?一个刚开张没几年的小武馆,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可现在呢?
“傅主事,”常桓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悄悄推到傅主事面前,“您看,能不能再通融通融?我们长龙武馆今年虽然龙门擂成绩不好,但我们……”
“常教头。”傅主事的脸色沉了下来,将钱袋推了回去,
“你这是做什么?评级的事,是上面亲自定的,我一个户房主事,哪有那个本事更改?你要是有意见,大可以去找陆大人说。”
找陆大人?常桓苦笑。他一个武馆教头,连县衙后堂的门都进不去,拿什么去找陆大人?
“再说了,”傅主事站起身来,拍了拍常桓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劝你想开点。震远武馆今年这个势头,别说你们长龙了,就是另外两家加在一起,也挡不住。不如回去好好想想,下次怎么把场子找回来。”
常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户房的。
他拎着那两坛没送出去的竹叶青,烦躁郁闷地走在县衙外的长街上。
这个仇,明年龙门擂,一定要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