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强晚上没睡好。
翻来覆去,木板床吱呀吱呀响。同屋的人早睡着了,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铁头今天下午就不见了。
平时铁头每天都会来后院,不练拳也来转一圈,站一会儿,看几眼,走人。
前两天开始就又特别忙的样子,但是到了傍晚还是能见着人。蔡强没怎么放心上,以为是准备继续找韩森跟高佬辉的麻烦,因为前阵子就是这么忙的。
但今天下午没来。全哥下午出去了半个钟头,回来之后就不对劲,坐在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问他话,嗯嗯啊啊的,答非所问。
蔡强翻了个身。
韩森那边已经缩回去了,不用打了。高佬辉的赌档都关了,那是什么事让全哥心不在焉?
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蔡强在巷口吃早点,一碗白粥两根油条。
李铁从另一头走过来,也在摊子上坐下,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蔡强把油条掰成两截,泡进粥里,低头吃。李铁端着碗喝豆浆,眼睛盯着街对面。
等旁边的人走了,摊主去收拾桌子,周围没人了。
蔡强先开的口。
“铁头昨天下午就不见了。”
李铁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几点?”
“吃过午饭就没见人。全哥下午出去了半个钟头,回来就一直抽烟。”
李铁放下碗,“强哥昨天也看了好几次手表。”
“看手表?”
“嗯,一直在看,好像在等什么时间。”
蔡强皱了皱眉,“等什么?”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蔡强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要出货了?”
李铁没接话,他也在想这个事。
蒋天雄最近一直在打韩森和高佬辉,动静搞得很大,招人、打地盘、抢场子,整个油麻地都知道和信社在发疯。但如果这些都是幌子呢?
李铁开口了,“他缺钱?”
蔡强看着他。
“我听了一耳朵,和信社这两个月的进账比以前少了七成。”
“七成?”李铁的眉头拧起来。
“打韩森和高佬辉,要人、要钱,他哪来的钱?”
李铁听明白了。
“所以他必须出货。”
“对。”蔡强点头,“但韩森和高佬辉盯他盯得紧,他出不了。”
李铁的的眼睛眯了一下,“所以他先打他们。”
蔡强接过话,“打给所有人看,让韩森和高佬辉以为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地盘抢回来,顾不上别的。等他们退回去了,他才有机会。”
“铁头昨天下午不见,全哥下午出去了半个钟头,强哥看手表......”
他坐直身体。
“昨天晚上。”
李铁看着他。
“东西昨天晚上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摊主过来问要不要加豆浆,李铁摆了摆手。
等摊主走了,蔡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我们发现迟了。我们得找机会上位,住到和信社那栋员工楼才行。”
李铁没接话。他同意蔡强的话,现在两人都是新人,连员工宿舍楼都混不进去,还在外面旅店住多人间。
过了一会儿,蔡强又说,“他这次能走,下次也能走。盯紧了,总有机会。”
李铁点了点头。
“走。”蔡强站起来,把零钱压在碗底下,“回去,别让人看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从巷口出来,隔了十几步,往和信社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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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槟城,顺发贸易。
又一批报纸到了。
阿狐从邮差手里接过牛皮纸包,掂了掂,比上次厚。他拆开麻绳,打开牛皮纸,一沓香港报纸滑出来。
阿狐离开香港之前,跟阿中约定,有急事发电话,没急事寄信。
他到槟城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给阿中发了份电报,告诉他自己的住址,除了报平安,就是让他定期给自己寄香港的报纸。
阿狐让阿中寄《工商日报》《华侨日报》《南华早报》,这三份报纸。当初杀大哥二哥的可是四个洋人。
阿中是个靠谱的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寄一包报纸过来,雷打不动。
阿狐按日期一张张看过去,先粗粗看大标题,看自己感兴趣的,再细致看。
这一通看下来,他知道了最近香港最大的新闻就是陈家。
陈兆昌跟警署处长女儿订婚的消息。
阿狐手上拿着的正是一份《工商日报》第三版,整版都是。处长笑得满脸褶子,陈永仁站在旁边,两人握着手。
阿狐的目光在处长那张脸上停了很久。
英国人。高鼻梁、深眼窝。跟那天在笔架山上开枪的人一样。
都是洋人。
怪不得那天他赶到藏人的地方时,陈永仁能那么快被警察找到了。
合着,陈家跟处长是一伙的。警署动用大量人员才能那么快找到人,害自己迟了一步,该死!
阿狐手上的那份报纸被他死死捏着,恨不得把它撕碎。
阿狐在屋里走来走去。
处长的女儿嫁进陈家,处长就跟陈家绑在一起了。他要是动陈家,处长不会坐视不管。
他一个人,斗不过。
阿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槟城的街。
街上人来人往,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小贩推着车在叫卖,几个小孩追着跑,笑声尖尖的,从楼下传上来。
他看了一会儿,整个人冷静下来,转身回到桌边,拿起其他日期的报纸继续看。
看到了一张是《华侨日报》的副刊,上面有一篇西贡的游记,写陈兆昌携未婚妻去西贡海边游玩,提到了一家叫海盈海产的公司,说他们的海鲜很新鲜。
跟裕丰集团的几家酒楼都有合作,执行董事陈兆昌说接下来双方还会有更密切的合作。
阿狐把那篇文章看了两遍,在心里把几件事串起来。
蒋天雄要杀海盈的人。海盈跟蒋天雄有仇。陈兆昌跟海盈有关系。
蒋天雄要杀的人,陈兆昌护着。
蒋天雄和陈兆昌不对付。
这世界真小,转来转去,都是这些人。
阿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他在想自己现在的处境。
在海兴帮挂了个名,看场子,接货,干的是最底层的活。
海兴帮那两个堂主打成一锅粥,他站在旁边看,谁都不靠。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资本,杀回香港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