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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苏小荷的算盘与心事

    子时已过,闲差司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虫鸣。

    堂屋角落那盏油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轻轻跳动着,把伏在案前的那个纤细身影拉得长长的,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剪影。

    苏小荷握着笔,笔尖悬在一张泛黄的毛边纸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今天陆文远批过的调解书,字迹清隽有力,每个字的骨架都撑得稳稳的,撇捺之间带着种说不出的洒脱;另一份是她自己临摹的,已经写了七八张,但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形似了,神却差得远。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重新蘸了墨。

    笔尖触纸,慢慢写出一个“准”字——这是陆文远批文时最常用的字。可她的“准”字总显得怯生生的,最后一笔勾出去时力道不足,软塌塌的,像没吃饱饭的人伸出的胳膊。

    正蹙着眉端详,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小荷吓了一跳,笔尖一抖,在纸上留下一道难看的墨迹。她慌忙回头,看见赵账房披着件外衣,手里提着个灯笼,正站在门口。

    “赵、赵先生……”她连忙起身,“您怎么还没睡?”

    赵账房走进来,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了眼案上的纸笔,又看看苏小荷有些慌乱的表情,花白的眉毛抬了抬:

    “睡不着,起来走走。倒是你——深更半夜的,练字?”

    苏小荷脸一红,小声说:“就是……随便写写。”

    “随便写写?”赵账房走到案前,拿起她临摹的那几张纸,一张张看过去。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得极仔细,每张都要端详好一会儿。

    苏小荷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看完最后一张,赵账房放下纸,抬眼看了看她:“想学陆司长的字?”

    “我……”苏小荷咬了下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苏小荷愣了下,才低声说:“陆司长的字……好看。而且,而且会写一手好字,在衙门里做事也方便些……”

    赵账房没说话,只是从她手里接过笔,重新铺开一张纸。

    “看好了。”

    他蘸饱墨,手腕悬空,笔尖落下——

    一个“准”字跃然纸上。

    苏小荷睁大了眼睛。那字和陆文远的几乎一模一样,但细看又有些不同:骨架更硬朗些,笔锋更锐利,尤其是最后那一勾,干脆利落,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

    “陆司长的字,好在‘气韵’。”赵账房放下笔,指着字说,“你看,这一横,起笔轻,收笔重,中间有起伏,像流水——这叫活。你这字,笔画是到了,但死板,没生气。”

    他又指了指苏小荷写的那张:“还有骨架。字如人,要站得稳。你这‘准’字,右边这‘隹’部,底下这两横太短,撑不住上面。就像人,腿短了,站不稳当。”

    苏小荷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赵账房看着她,忽然问:“你识字,会写字,是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小荷怔了怔,眼神黯淡下去。

    “我爹教的。”她声音更低了,“我爹……以前是私塾先生。”

    “哦?”赵账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怎么……”

    他没问完,但意思已经在了。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堂屋外,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也在叹息。

    苏小荷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家原本在邻县。爹教私塾,娘做些针线活,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过得去。后来……弟弟生了病。”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那种病,大夫说要用好药,一副药就得几十文。家里没钱,爹把藏书都卖了,娘没日没夜地做活,眼睛都快熬瞎了。我……我就帮人抄书。”

    “抄书?”赵账房问。

    “嗯。”苏小荷点头,“县里有家书铺,接些抄书的活计。抄一本《三字经》给五文,《千字文》给八文。我那时才十二岁,白天照顾弟弟,晚上就点盏小油灯抄书。手抄肿了,眼睛看东西都模糊……”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赵账房没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我抄了……好多好多本。”苏小荷抹了抹眼角,“可弟弟的病还是没好。最后那段时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姐,我不想喝药了,苦’。”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眼角那点湿意在光里微微发亮。

    “后来弟弟还是走了。爹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娘受了打击,精神不太好。我带着娘逃难到安平,娘去年也走了。”

    说完这些,苏小荷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让赵先生见笑了。”

    赵账房没笑。他坐在那里,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那些皱纹很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看了苏小荷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有个儿子。”

    苏小荷一愣。

    “不是赵小宝。”赵账房说,“是老大,比小宝大十岁。也是生病,也是没钱治。”

    他没再说下去,但苏小荷懂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堂屋外,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唧唧喳喳的,像是要把这沉默填满。

    过了许久,赵账房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底下抽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算盘。

    算盘已经很旧了,算珠被磨得油亮,框架上的漆也剥落了不少。但在油灯下,那些木头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个,”赵账房把算盘放在案上,“我用了三十多年。”

    苏小荷看着算盘,不明所以。

    “识字会写,是本事。”赵账房说,“但在这衙门里混,光会写字还不够。你得会算账,会看账,会从一堆数字里看出门道——这才是真本事。”

    他抬起眼看着苏小荷:

    “明日开始,我教你打算盘。”

    苏小荷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赵先生,我、我……”

    “怎么,不愿意学?”

    “不是!不是!”苏小荷连忙摆手,“我是……我是觉得,这么贵重的东西,我……”

    “东西再贵重,也是死的。”赵账房打断她,“手艺传下去,才是活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你是个好姑娘,有心气,肯吃苦。在这闲差司里,虽然看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但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将来……”

    他没说将来怎样,但苏小荷听懂了。

    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憋回去。

    “谢谢赵先生。”她小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赵账房摆摆手:“行了,早点睡吧。明儿一早还得起来干活呢。”

    他提起灯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句:

    “对了,练字这事儿……别光临摹陆司长的。他的字是好,但那是他的字。你得写出自己的字来。”

    说完,他提着灯笼走了。昏黄的光在堂屋门口晃了晃,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苏小荷坐在案前,看着那把旧算盘,又看看自己写的那些字。油灯的火苗还在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她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算珠。

    “啪嗒。”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又拨了一下,算珠碰撞的声音连成一串,噼里啪啦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苏小荷听着这声音,忽然笑了。

    虽然笑里还带着泪,但至少,是真的笑了。

    第二天一早,闲差司的院子里格外热闹。

    王大锤蹲在墙角,对着一队蚂蚁苦口婆心:“我说你们,昨天不是往这边走的吗?今天怎么换方向了?是不是迷路了?”

    蚂蚁不理他,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进。

    沈青眉在后院练完刀,正用井水洗脸。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陆文远从堂屋出来,伸了个懒腰,一抬眼就看见石桌边的景象——

    苏小荷正襟危坐,面前摊着本账册。赵账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根细竹竿,指着账册上的数字:

    “这一栏是收入,这一栏是支出。你看,月初结余三两五钱,本月收入七两二钱,支出……等等,这笔灯油钱怎么记到收入里去了?”

    苏小荷脸一红,赶紧拿起笔改。

    “不急不急。”赵账房难得有耐心,“记账最忌心浮气躁。一笔一笔来,错了就改,改了就要记住为什么错。”

    陆文远饶有兴趣地走过去:“哟,赵先生收徒弟了?”

    赵账房瞥他一眼:“教点手艺,免得有些人连账都算不清,净闹笑话。”

    这话意有所指——前天王大锤收错钱的事儿,赵账房还记着呢。

    陆文远笑了笑,在石桌另一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好事儿。苏姑娘聪明,肯定学得快。”

    正说着,老马头端着粥盆出来了:“吃饭了吃饭了!今天粥里加了红枣!”

    大家围坐过来。苏小荷还盯着账册,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收入加结余,减支出,等于……等于……”

    “等于先吃饭。”赵账房合上账册,“吃饱了再算。”

    苏小荷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

    早饭间,王大锤忽然说:“对了司长,昨儿我去西街送文书,听人说刘婆和张婶又吵起来了。”

    “这次为什么?”陆文远问。

    “好像是为了……一棵白菜?”王大锤挠挠头,“刘婆说张婶家的鸡啄了她家白菜,张婶说那白菜本来就要烂了,鸡是帮她清理。”

    大家都笑了。

    “得,”陆文远放下粥碗,“看来今天又有活儿了。”

    苏小荷听着,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揣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她自己整理的“常见纠纷调解要点”。

    这是她昨晚睡不着时写的。

    阳光洒满院子,新的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而在苏小荷心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根、发芽。就像墙角那丛不知名的野花,虽然不起眼,但总有一天,会开出属于自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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