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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中秋月饼分配案

    中秋前几天,县衙里开始飘起一股甜丝丝的香味。

    不是桂花香,是油酥混着糖馅儿的香——厨房在做月饼了。这味道从后衙飘到前堂,再飘出衙门,整条街都闻得到。街上的孩童追着香味跑,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拽回去:“闻闻得了!那是衙门里的东西!”

    闲差司离后厨最近,香味自然也最浓。

    王大锤从早上起就坐立不安,每隔一会儿就要往窗外看,鼻子抽啊抽的,像只等食的小狗。

    “你说……”他第无数次问苏小荷,“今年会给咱们司发月饼不?”

    苏小荷正整理案卷,头也不抬:“应该会吧。去年不是发了三个?”

    “三个!”王大锤眼睛亮了,“那今年会不会多点儿?”

    赵账房拨着算盘,冷笑一声:“你想得美。咱们司在县衙什么地位?能想起来给就不错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皂隶服的小吏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红布。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众人,清了清嗓子:“陆司长在吗?”

    陆文远从堂屋出来:“在。”

    “县衙发中秋福利,这是你们司的份。”小吏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掀开红布。

    四个油纸包的月饼,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小吏转身就走,连句话都懒得多说。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王大锤第一个凑过去,眼巴巴地看着那四个月饼:“四、四个?”

    “咱们六个人。”沈青眉平静地说出事实。

    “那……”王大锤咽了口口水,“怎么分?”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赵账房放下算盘,背着手踱过来,推了推眼镜:“按规矩,应该按官职分。陆司长是正九品,沈副司长是从九品,各一个。剩下两个,我和老马头资历老,一人半个。王大锤和苏小荷……咳,年轻人,少吃点甜的,对身体不好。”

    “凭什么!”王大锤不干了,“我月月跑腿,腿都跑细了!”

    “就是!”老马头也从后厨出来,“我天天给你们做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苏小荷小声说:“我……我不要也行。”

    “那不行!”王大锤立刻反对,“凭什么你不要?你天天整理案卷,眼睛都熬红了!”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陆文远揉了揉太阳穴:“都别吵。”

    众人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陆文远走到石桌前,拿起一个月饼,掂了掂:“要不……抓阄?”

    “抓阄好!”王大锤眼睛一亮,“公平!”

    “公平什么公平?”赵账房瞪他,“我在这衙门干了半辈子,抓阄抓不过你个毛头小子?”

    沈青眉忽然开口:“要不这样。我和陆司长各拿半个,剩下三个,你们四个分。”

    “那还是有人少半个。”苏小荷小声说。

    老马头叹了口气:“你们吃吧,我年纪大了,不爱吃甜的。”

    “马叔您别这么说……”苏小荷急了,把自己那份推过去,“我的给您。”

    “给我干嘛?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甜……”

    “胡说!上次我给你糖糕,你吃得可香了!”

    两人你推我让,月饼在桌上滚来滚去。

    陆文远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他拿起那四个月饼,转身往外走。

    “司长,您去哪儿?”王大锤问。

    “去买月饼。”

    “啊?”

    陆文远没回头,挥了挥手:“等我回来。”

    街上的点心铺子都挤满了人。中秋将至,家家户户都要买月饼,哪怕买不起贵的,也得买两个意思意思。

    陆文远挤进人堆里,好不容易才买到两个月饼——还都是最便宜的那种,豆沙馅的,油纸包着,连个像样的盒子都没有。

    回到闲差司,他把两个月饼和原来的四个放在一起,正好六个。

    “一人一个。”他说。

    众人愣住了。

    “司长,您……”苏小荷眼眶有点红。

    “行了,别矫情。”陆文远拿起自己那个,拆开油纸,“吃吧。”

    月饼不大,也就巴掌大小,皮有些厚,馅儿不算多,但闻着挺香。

    王大锤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嗯!甜!”

    赵账房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粒糖都尝出来。

    老马头掰开一半,另一半包起来:“留着晚上吃。”

    沈青眉看了看手里的月饼,又看了看陆文远,低头咬了一小口。

    苏小荷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咀嚼的声音。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石桌上,斑斑驳驳的。

    “哎,”王大锤忽然说,“你们看这油纸!”

    他把油纸展开,上面印着字:“佟氏商号特供”。

    “佟氏商号?”苏小荷想起什么,“是不是沈副司长说的那个……”

    沈青眉点头:“嗯,佟掌柜的产业。”

    “真厉害啊,”王大锤感慨,“从开客栈到卖月饼……听说现在京城一半的点心铺子都是她家的。”

    赵账房哼了一声:“那有什么用?再有钱,不还是个寡妇。”

    “赵先生!”苏小荷皱眉。

    “我说的是实话。”赵账房不以为意,“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容易惹闲话。”

    沈青眉忽然开口:“能养活自己,不靠别人,就是本事。”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赵账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文远笑了:“沈副司长说得对。这世道,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就是了不起。”

    他把最后一口月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行了,吃完干活。下午还有两起纠纷要调解。”

    众人收拾桌子。王大锤把油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留着,下次包东西用。”

    苏小荷看着手里的油纸,上面“佟氏商号”四个字在阳光下很显眼。她忽然想:一个女人,能从七侠镇的小客栈,做到遍布天下的商号,中间得经历多少事?

    一定很难吧。

    就像她,从逃难到安平,到进闲差司打杂,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至少,她现在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了。

    下午果然来了两起纠纷。

    一起是东街两家的小孩打架,一个把另一个的弹弓掰断了。陆文远调解了半天,最后让两家各出一半钱,买了个新的。

    另一起是南街的王屠户和北街的李裁缝,因为一只跑丢的狗闹起来。王屠户说狗是他家的,李裁缝说狗天天在他家门口趴着,就是他的。

    陆文远听完,问:“狗叫什么名字?”

    两人都愣了。

    “你们连狗叫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争?”陆文远摇头,“这样,狗我带回司里养几天,谁叫它名字它应,就是谁的。”

    结果狗被带回闲差司后,王大锤给它起了个名儿叫“来福”,喂了两顿饭后,狗就跟定他了。

    王屠户和李裁缝再也没来要过狗。

    傍晚,中秋的月亮早早地挂上了树梢。

    闲差司院里摆了个小桌,老马头炒了两个菜,熬了锅粥,大家围坐着吃晚饭。

    来福——就是那只狗——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

    王大锤偷偷扔给它一块饼,被赵账房瞪了一眼:“人还不够吃呢!”

    “它饿嘛……”王大锤小声说。

    苏小荷笑了:“以后咱们司里就有狗了。看家护院,挺好。”

    沈青眉看着来福,忽然说:“狗比人忠诚。”

    月光洒下来,院子里一片银白。

    陆文远端起粥碗,看着围坐在桌边的众人,忽然觉得,虽然这闲差司又小又破,虽然总有一堆鸡毛蒜皮的事儿,虽然月俸少得可怜……

    但至少,有这些人陪着。

    有月饼吃,有粥喝,有狗趴在脚边。

    挺好的。

    他喝了一口粥,抬起头,月亮又圆又亮。

    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不知道是哪家在庆祝中秋。

    安平县的中秋夜,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佟氏商号的总店里,灯火通明。掌柜的正在盘点今天的月饼销量,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这个寡妇商人的又一场胜利。

    但那些,都跟闲差司的这些人无关了。

    他们只知道,今年的中秋,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月饼。

    虽然不大,虽然不贵。

    但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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