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痛心疾首地吼着,一边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传国玉玺般将那四本册子拢到自己怀里,生怕桌上的茶水沾上哪怕一星半点。
“这要是路上被雪水打湿了字迹怎么办?这要是掉页了怎么办?缺一个小数点,那都是全人类工业史上的巨大损失!你这叫暴殄天物!回去必须给我用保险柜锁起来,找最好的装订厂重新过塑印制!”
吼完这一长串,周老气喘吁吁地瞪着林娇玥。
“那实验室……”林娇玥似笑非笑地开口。
“给你给你,全给你!”
周清源斩钉截铁地大手一挥,完全没有了五分钟前那种护食的嘴脸,
“别说借半个月,你想用一个月都行!钥匙我现在就亲自去后勤处给你拿!里面所有设备你敞开了用!”
他转身刚要往外走,却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老脸一板,恢复了严厉的模样。
“但是!我必须加一个条件!”
林娇玥双手抱臂:“您说。”
“我不管你这回要培训的是哪方神圣,也不管他们是八级工还是厂长。想进我的实验室大门,每个人必须先当着我的面,签一份《精密仪器零磨损爱护责任书》!”
周清源咬牙切齿地强调,
“谁要是敢把那些落后的‘暴力敲击’坏毛病带进我的地盘,碰坏我一颗螺丝钉,哪怕是刮花了一点漆皮——我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我周清源就是追到他们老家,也要亲自找他们厂长拼老命!”
看着老头子那副拼命三郎的架势,林娇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张平日里显得有些清冷的脸庞,此刻如同冰雪初霁,明艳不可方物。
“成交。”林娇玥伸出右手,“合作愉快,周老。”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爱仪器如命,又爱才如命的周老。
……
从九零九所出来,临近中午,冬日的阳光透过树杈洒下来,带着几分清冷的明媚。
北京的冬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手里没了那四本沉甸甸的手册,林娇玥反而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坐进吉普车,车厢里还残存着一点捂出来的暖意。林娇玥摘下手套,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十分钟前,周清源教授在办公室里的那副做派。
那老头生怕她反悔,连个牛皮纸袋都没舍得给她找,直接抱着那四本粗线缝合的原稿,跟供祖宗似的锁进了里间最厚实的那台德国造保险柜里。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周老转过身,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当时拍着干瘦的胸脯,嗓门大得震耳朵:
“林丫头,教材的事你把心搁在肚子里!今天下午,我让所里的保密印刷室停下手头所有的活儿!安排手脚最麻利的老师傅连夜给你刻蜡纸,加急油印三十份出来!”
见林娇玥挑了挑眉没说话,老头似乎怕她不放心,又急吼吼地当场立下军令状:
“明天一早,我亲自去京大!一号实验室的钥匙,连同那三十份印好的教材,我周清源亲手交到你手上,绝不耽误你上课!”
想到老头那副如获至宝又心急如焚的模样,坐在车后排的林娇玥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她收回思绪,搓了搓略微泛僵的指尖,抬头看向驾驶座。
“赵哥,先不回南锣鼓巷了。麻烦绕个路,去一趟军区总院。”林娇玥想了想,又补充道,“中途路过西单供销社的时候停一下。”
坐在驾驶座上的赵铁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张国字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沉稳地点了一下头,双手熟练地打转方向盘。
坐在后排的宋思明显然对刚才在九零九所里发生的那场“降维打击”还意犹未尽。一听要去总院看望从东北一起生死与共的战友,他也跟着挺直了腰板。
早上出门的时候主要是为了借实验室,并没有提前把探病规划在内。吉普车在路过西单附近的一家国营供销社时,短暂地停了片刻。
林娇玥推门下车,也没怎么挑挑拣拣,直接走到柜台前,要了些看望伤员最实在也最受欢迎的紧俏货。她麻利地递上钱票,称了几斤北方特产的冻秋梨和开口松子,又拿了两罐高营养的麦乳精,以及几大包花花绿绿的大白兔奶糖。
简单交代完,她拎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网兜重新回到吉普车上。赵铁柱利落地一打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了长安街的车流中。
吉普车在军区总院的铁栅栏门前稳稳停下。
因为张局长早就给院方打过招呼,林娇玥如今的安保级别又是最高级,哨兵核对了车牌后,干脆利落地敬了个军礼,一路畅通无阻地将他们放进了高级干部及重伤员专属的后方病房区。
刚跟宋思明一起踩上住院部二楼那条散发着浓重消毒水味的走廊,就听见尽头那间大病房里,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正黏糊糊地跟人“磨叽”。
“小妹妹,护士小妹妹!咱商量个事儿呗?就一口!我就要那么一小块红烧肉,指甲盖那么大都行!”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被他缠得显然没了脾气,声音里又好气又好笑:
“高连长!您就饶了我吧!齐大夫今早查房特意嘱咐的,您这后背严重的伤还在长新肉,绝对不能吃油腻发物!您再忍两天吃白粥行不行?”
“哎呀我的亲姑奶奶!我这身板,在战场上跟牛一样壮!吃啥补啥!天天白菜清汤,老子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听到这熟悉的土匪腔调,林娇玥和抱着网兜的宋思明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唇角。
林娇玥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半掩的病房门。
病床上,高建国因为背部有伤,正大咧咧地侧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他用右手比划着一个极其委屈的“就一小口”的手势。
听见门轴的吱呀声,高建国下意识地转头。在看清进门那抹穿着列宁装、清冷又熟悉的身影时,猛地想直起身,不小心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惊喜的笑:
“林、林工!宋技术员!哎呀,你们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