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升速度还在加快。”
“是。曲线没有放缓的迹象。”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和设备按键的轻响。
张承志被固定在实验椅上，睁着眼睛。
他的眼球缓慢转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追踪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次级波形继续增强。”监测台前的人皱起眉头，“两个波形的振幅正在趋近。它们开始——”
话没说完，张承志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合金扣环被挣得哗哗作响，他的脖子梗直，青筋从脖颈一路暴起到下颌，脸涨成紫红色。
然后突然松下来，大口喘气。
再开口时，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沙哑低沉的语调。
这个声音更尖，更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与绝望。
“求求你们……放过我！”
三个白大褂同时抬起头。
“求求你们……我不是……我不是他！我不认识他！他把我关在这里……他把我关在我自己的身体里……求求你们把他弄出去……把我弄出去……求求你们了！”
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像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张承志——准确来说，是罗伊斯——开始挣扎。
不是之前暴动时那种充满攻击性的挣扎，而是一种绝望的、毫无章法的扭动。
“次级波形完全占据主导。”监测台前的人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主波形被暂时压制，进入半休眠状态。这是第十六次实验中，次级波形第七次夺取控制权。”
“每次持续时间在延长。”
“已记录。次级波形表现出强烈的恐惧和排斥反应，语言逻辑混乱，但可辨识。内容始终围绕‘被囚禁’和‘被替代’这两个主题。”
另一个人在平板上快速记录。
张承志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开始变调。从哀求变成了咒骂：
“都是你……都是你！你为什么要进来！这是我的身体！你抢了我的身体！你把我关起来！你毁了一切！你这个恶魔！你这个疯子！你——”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然后像被人从内部猛拽了一把，整个身体又抽搐了一下。
抽搐过后，他的表情完全变了。
眼神里的恐惧和愤怒消失，重新变成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
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
“闭嘴吧，你个软蛋，你求他们他们就会放了你？别他妈天真了。”
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沙哑低沉的语调。
“主波形重新占据主导。”监测台前的人说，“次级波形被压制，振幅回落。切换过程不到零点三秒，比上次快了零点零七秒。主波形对控制权的掌控正在加强。”
张承志歪着头，像在听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别他妈乱动。”
他骂了一句。
“这……这是我的身体！”
“你说什么？什么叫这是你的身体？我告诉你，谁他妈能抢到就是谁的。”
监测台前的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承志，又低下头继续看波形图。
另外两个人也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记录下来。
“身体开发程度测算完成。”终端前的人开口，“当前数值——百分之六十八点六。”
“比上次提升了二点四个点。”
“提升速度确实在加快。”监测台前的人调出历史数据对比图，“第十六次实验的增幅曲线斜率比第十五次高了将近一成。按照这个趋势，突破百分之七十只是时间问题。”
“百分之七十。”另一个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理论模型的上限是百分之四十五。他已经超出上限一半了。”
“模型需要修正。”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监测台前的人把波形图的历史记录调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的动作在某一帧停下来。
“这是实验体刚植入脑机NEO 8743时的数据。”他把那帧波形图放大，“当时只有一个主波形。次级波形是在植入后的第四天首次出现的，最初振幅极低，被我们判定为脑机接口的噪声信号。”
“但它的振幅一直在增长。”
“对。第七天的时候，次级波形的振幅首次达到了主波形的三分之一。第十五天的时候达到了一半，而现在——”他拖动时间轴，“两个波形几乎完全重合。”
他把时间轴拖到最新的一帧。
“现在次级波形的振幅已经和主波形没有明显差距。它从一个噪声信号，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意识活动。”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NEO 8743不仅仅是在增强这具身体。它激活了什么东西，通俗来说，是一个原本就存在于这具身体里、但陷入了沉睡的意识被NEO 8743唤醒了。NEO 8743给了它足够的算力，让它重新变成了一个完整且清醒的意识。”
另一个人皱起眉头。
“你是说，这具身体里现在有两个——”
“不止两个。”
监测台前的人调出另一组波形图。
这组波形图更复杂，三组不同颜色的曲线在屏幕上交错。
“你上次没来，而我们在第十五次实验做了一次深度扫描。结果显示——他的脑电波里不是两个独立波形，而是三个。”
他把其中一条曲线高亮标出。
“这条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不管主波形和次级波形怎么争夺控制权，这条曲线的频率、振幅、周期，完全没有波动。”
“这不是意识体？”
“是，也不是。更准确来说，是一条底层指令。是NEO 8743植入时写入的引导程序。它不会思考，不会争夺控制权。它会做且只会做一件事——”他指了指屏幕上那条平稳的曲线，“认定这具身体拥有无穷的潜力，持续不断地对身体发出开发指令。这更类似于一个本能，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止的发条，或者可以理解为……一个‘思想钢印’？”
实验室里又安静了。
“两个完整的独立意识。”终端前的人缓缓抬起头，“加上一个持续运行的底层引导程序。三个源同时作用于同一具身体。”
“每一个都在驱动NEO 8743解除身体的限制。”
“而且是……三倍。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实验体会如此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