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炊饼被掰成几份。
在这个饥荒年头,能有一口炊饼吃已经算得上是奢侈了。
陈昭掰的很认真,毕竟最近粮食确实挺贵的。
若不是托了宋姑娘的福,炊饼这样的东西估计都吃不上。
江单很难相信,面前这个如若市井小民一般掰着炊饼的人,竟会是前些日夜里那个宛若杀神的人。
陈昭将掰好的炊饼递上。
江单接过,道了声谢。
“多谢。”
陈昭低头吃起了炊饼,便问了起来。
“先前听你说,你是收到了灵云寺的求援,所以才赶来的?”
“嗯。”
江单点头道:“早年的时候,济善大师曾经帮过我,那时我虎落平阳,无钱埋葬过世的家父,时济善大师接济的我,这才让家父入土为安。”
“这样啊……”
陈昭喃喃了一声,叹息道:
“那个和尚,心善的不像话。”
他的评价便是如此。
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心善的走火入魔一般。
接着他却又说了一句:“可惜没能落得一个好下场,倒是真像是他说的一样,进了地狱。”
“最可笑的是,他费尽周折筹备粮食,为的就是希望能在这大灾之年多救下一条人命,却不成想,这反倒害了他。”
江单见其提起,于是便问道:
“济善大师,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尸骨可还留存?若是还在的话,江某想让他入土为安。”
“都随着那场火烧干净了。”
陈昭放下了手里的炊饼,回想起那日所见,腹中免不得一阵翻江倒海,顿时也没了胃口。
“至于是怎么死的,想来你也打听过了。”
“我问过一些人,他们说,是被,是被……”
江单欲言又止。
“吃了。”
陈昭补充了他没说完的话。
江单听到这确切的回答之后,顿时便握紧了拳头。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灭绝人性的东西!”
陈昭没有接话,转头喝了一口茶水。
“我这里,只留下了一串念珠,应当是济善大师生前之物。”
说着陈昭从怀中取出了一串念珠递上。
“他是个善的入魔的人,死后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才是,便劳烦江林主为其立个坟头就好了,就以这串念珠,另外,也请帮陈某说声抱歉,烧了他的寺庙,实在是无可奈何。”
江单双手接过念珠,郑重无比。
“江某谢过。”
但提起那场大火,江单却仍旧有些不解的地方。
“我曾听山下的人说,那日寺庙之中,至少有数百余人。”
“没数过。”
“陈兄弟当真将那些人……全杀了?”
陈昭摇头道:“倒也不是都被我杀的,也有被烧死的。”
江单觉得古怪。
“我听山下的人说,那天夜里,就没有人下山过。”
“不知道。”
陈昭说道:“当时光顾着杀人了,也没注意。”
说这话的时候,他低着头,也没有与江单对视。
江单却忽然说道:“火灭了之后,我去哪里看过,有件事很古怪。”
“哪里古怪?”
“整个寺庙好像被什么东西围起来了一样,仿佛有一个圈,将寺庙内外分开,就连火势都未曾蔓延出来。”
江单说道:“甚至,那种分隔,是尤为清晰的,而且越是在分隔之处,灰白色的灰烬也就越多,甚至还能看见一些没烧干净的白骨……堆在一起。”
他观察着面前的人。
陈昭却是没什么反应。
只是毫不在意的说道:“还有这样的事?江林主该是看花眼了吧?”
江单又怎么会胡说。
他是亲眼所见!!
甚至他还看到了扭曲的人形,那种想逃却逃不出去的样子,令人胆寒。
仿佛是将人困在了一个牢笼里,再升起了一场大火,使得这些人无处可逃,在哀嚎声被活生生的烧死。
“陈兄弟是如何做到这些的?”
江单直勾勾的望着面前的人。
陈昭见有些糊弄不过去了,于是便道:
“挖一台沟渠的事情。”
“是沟渠吗?我未曾看到过痕迹。”
“或许被灰烬掩埋了吧。”
“那为何这么大一场火,周遭却不见任何飞灰?这又该如何解释?”
“谁知道呢,或许那天夜里起了大风呢,刮到别的地方去了。”
陈昭没有再与之说些什么,而是起身道:“江林主还有事吗,陈某要回去吃饭了,有什么事回头再说吧。”
江单见此也没有再问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手中握着那串念珠。
“不管如何,多谢陈兄弟为灵云寺众僧报了仇,江某在此谢过了。”
说着,江单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拜。
陈昭看着他,却道:“不必谢我。”
“按道理来说,以我本事,本应该能够提前知道会发现这些事情的,也不应该让这种惨剧发生,所以这声谢,也千万别再提了。”
“当我到哪里的时候,寺里面的确还有僧人活着,但我却看到,他们与那群饥民们一起吞食着人肉,那些甚至是他们的师兄师弟,甚至是师长。”
江单听到这里,瞳孔微缩。
“所以我杀了人,放了火,或许在我上山之前,有人下过山,从而逃过一劫,但我可以肯定的说,在我上山之后,没有任何一个人下得了山。”
“我也没功夫去辨别谁是被逼无奈,因为在我看来,那些吃了肉的人,已经叛离了作为的人的资格,所以索性就放了一把火,总归是能烧个干净的,那般污浊肮脏的场景,还是不要留在世上为好。”
陈昭一字一句的说着,最终看向江单。
“可怜那个和尚,就算早知道自己会下地狱,却没想到地狱竟然会在人间,他没有成为魔头,反而被疯了魔的人啃成了骨头。”
“这世间需要的也不是后来的这么一场火,而是最初的时候,能有那么几个人能够阻拦这一切,又或者,让那些饿极了的人,真正清楚自己是一个‘人’。”
“江林主,你我,都是去晚了的人。”
“但愿往后,不要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江单听后长叹了一声,低头道:“若是,我能如仙家一般,无需追赶时辰那该多好,或许这样就不会有惨剧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