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耀黔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脖子上的红印还没有消退，像一条狰狞的蛇缠在他喉间。四个武师已经被抬下去了，地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端着那杯苦丁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张天铭。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赵老爷子拄着一根红木拐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发全白了。他的背有些驼，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在风中飘摇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熄灭的灯。他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还没有擦干净的血迹，扫过儿子脖子上那道深深的红印，然后落在张天铭和郭子豪身上。
“爹，您怎么来了？”赵耀黔站起来，想要扶父亲坐下。赵老爷子摆了摆手，没有坐。他看着张天铭，目光平静如水。“你就是那个打伤我赵家护院、掐着我儿子脖子的人？”张天铭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轻蔑的弧度。“是我，你有什么意见？”
赵老爷愣了一秒，又看向郭子豪。“你是上京郭家的三少爷？”
郭子豪勉强拱了拱手。“赵老爷子，晚辈郭子豪，久仰。”
赵老爷子没有回礼。他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我赵家世代忠良，荣承天恩，当为天家尽忠，生为大夏人，死做大夏鬼。岂会做那些数典忘祖、卖国求荣之事？”
客厅里安静极了。赵耀黔的眼泪涌了上来，但他没有哭。他的父亲，八十一岁了，身体不好，腿脚不利索，耳朵也背了。但他的骨头，比任何人都硬。
张天铭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赵老爷子，目光变得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寒潭。“聒噪！”
张天铭话音未落，抬起手，凌空一掌。掌风不疾不徐，像一阵春风，像一道溪流，像一缕从窗外飘进来的月光。但那道掌风落在赵老爷子胸口的时候，赵老爷子的身体猛地一震，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他的拐杖掉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嘴里喷出一口鲜血，暗红色的血在空中炸开，像一朵盛放的花。他的身体缓缓地、慢慢地倒了下去，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旗帜。
天铭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耀黔扑过去，接住了父亲倒下的身体。“爹！爹！”
赵老爷子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儿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停止了。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一种永恒的、不可侵犯的尊严。
赵耀黔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父亲苍白的脸上，滴在父亲嘴角的血迹上。他抱着父亲，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郭子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张天铭，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不是怕张天铭杀他，是怕张天铭这个人——他没有底线，没有感情，没有任何顾忌。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张天铭，你疯了吗？”郭子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要的是稀土，不是杀人！”
张天铭转过头，看着他。那一眼很冷，冷得郭子豪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你也闭嘴。”
郭子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疯子！这他妈的是疯子！
张天铭转过头，看着赵耀黔。“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吗？”
赵耀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恨意，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要把人撕碎的光。但他没有骂，没有扑上去拼命，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张天铭，你杀了我父亲，这笔账我赵耀黔记下了，实话告诉你，就算你把我也杀了，也休想从我赵家得到一块稀土！”
“哈哈哈！”
张天铭仰天大笑，然后说了一句：“你不怕死，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我不相信你不怕家里人死！”
张天铭说完，一掌劈向一个赵家的年轻人。年轻人一声惨叫，倒地不治。
“住手！你这个杀人魔王！”
“现在可以谈了吗？”
“你想谈什么？”赵耀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稀土。赵家手里的矿。”张天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耀黔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他在心里说——爹，您放心。赵家的矿，不会落在外人手里。
“好。我答应你。合作。”
张天铭看着他，看了很久。“赵耀黔，你是个聪明人。”
赵耀黔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把父亲的身体平放在地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父亲身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张天铭。“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赵家的人，不能动。一根头发都不能动。”
张天铭点了点头。“可以。”
赵耀黔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他的手指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签了。
张天铭拿起那份文件，看了看，收进口袋。他看着郭子豪。“三少，让人把赵家的人看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
郭子豪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厅。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张天铭走到赵耀黔面前，看着他。“赵耀黔，你最好别耍花招。”
赵耀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耍花招。矿在那里，你自己去挖。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那些高纯度的稀土，已经不在赵家了。”赵耀黔的声音很平静，“早就卖给南省凌家了。凌若烟，凌氏集团。你要稀土，去找她。”
张天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赵家手里只有原矿。高纯度的稀土，全部卖给了凌氏。这是生意，你情我愿。合同在凌氏手里，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张天铭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不信，但他没有证据。赵耀黔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撒谎。他不知道，赵耀黔在赌。赌凌氏能挡住张天铭，赌张翀能杀了这个疯子，赌天家不会坐视不管。他的赌注，是赵家所有人的命。
“赵爷，你最好说的是实话。”张天铭转身，走出了客厅。
赵耀黔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父亲的遗体，看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跪下来，握住父亲的手。手已经凉了，凉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
“爹，您放心。赵家的仇，儿子一定报。”
三天后，黔城港。一艘货轮停泊在码头边，船号东运一三七，船身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像一艘即将退役的老船。但船舱里装着的，是价值连城的东西——稀土原矿。不是高纯度的，是刚从矿里挖出来的、还没有经过精炼的原矿。但即使是原矿，也足够让特老虎高兴一阵子了。
张天铭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们把一袋袋原矿装上货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在翻涌。他不信赵耀黔的话。那些高纯度的稀土，一定还在赵家手里。赵耀黔说卖给了凌氏，是在骗他，是在拖延时间。但他没有证据，也不能在赵家搜。赵耀黔已经答应合作了，逼急了，他鱼死网破，什么都拿不到。所以张天铭决定先收下这些原矿，运到美丽国，给特老虎一个交代。然后，他再去查凌氏。如果赵耀黔说的是真的，他就去凌氏抢。如果赵耀黔说的是假的，他就回来杀了他。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郭子豪发来的消息：“天铭，赵家的人已经关好了。一个都跑不了。”
张天铭看了一眼，删掉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他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出了码头，沿着海岸公路朝着上京的方向开去。窗外的景色从港口变成了渔村，从渔村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峦。张天铭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赵老爷子倒下时的画面——那口喷出的鲜血，那双睁着的眼睛，那张凝固着尊严的脸。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但他错了。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一直在那里。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惨白的光洒在山峦上，把那些起伏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在心里说——老爷子，你不该挡我的路。
……
美丽国，西海岸。特老虎站在书房里，面前是那面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是一张卫星照片——黔城港，东运一三七号货轮，正在装船。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
郭天赐死了，张天铭活了。他丢了一枚棋子，换来了一把刀。这把刀比郭天赐好用多了——够狠，够疯，够听话。他要稀土，张天铭给他弄来了稀土。虽然是原矿，但原矿也能用。精炼？美丽国的技术不比大夏差。只要矿石到手，他们自己就能炼。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约瑟塔夫的号码。“约瑟塔夫先生，第一船稀土已经装船了。预计两周后到达美丽国。”
电话那头，约瑟塔夫的声音依然很冷，但冷里面多了一丝温度。“特老虎，这个张天铭，比郭天赐有用。”
特老虎笑了。“约瑟塔夫先生，我说过，大夏人不可信，但大夏的疯子可信。疯子不会算计，只会拼命。我们需要的就是拼命的人。”
约瑟塔夫沉默了一会儿。“让盖世草包全力配合张天铭。她要什么，就给什么。钱，人，武器，资源——不限量。”
“是，约瑟塔夫先生。”
电话挂了。特老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太平洋。海面上，月光洒在波涛上，像无数颗碎银在跳动。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晚的空气比以往都甜。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草包，张天铭那边，你全力配合。约瑟塔夫先生说了，钱不是问题，人不是问题，什么都不是问题。你要做的，就是帮他拿到凌氏的技术，拿到赵家的稀土。”
电话那头，盖世草包的声音又细又软，像一条蛇在吐信子。“特老虎先生，张天铭这个人，不好控制。”
特老虎的声音沉了下来。“不需要控制。只需要利用。他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控制，只需要握紧。握紧了，它就不会伤到自己。”
盖世草包沉默了一会儿。“明白。”
电话挂了。特老虎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太平洋。海面上，最后一抹月光正在消失，夜色从东边铺天盖地地涌来。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做过亏本买卖。这一次，他也不会。
……
山城，云澜别墅。张翀坐在书房里，手里握着桃木剑，剑身上的暗纹在月光下缓缓流转。他的面前摊着一份加密报告，是大师姐梅若雪从上京发来的。报告很短，只有几行字——“张天铭在黔城杀了赵家老爷子，逼赵耀黔签了合作书。第一批原矿已经运往美丽国。赵耀黔说，高纯度稀土已经卖给了凌氏。”
张翀看着最后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赵耀黔在撒谎。凌氏从来没有从赵家买过高纯度稀土。他们买过原矿，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量不大。赵耀黔说这种话，只有一个目的——把祸水引向凌氏。让张天铭来找凌氏的麻烦，让张翀替他挡刀。
张翀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想赵老爷子——那个八十一岁的老人，站在张天铭面前，说“我赵家世代忠良，荣承天恩，生为大夏人，死做大夏鬼”。他的骨头，比任何人都硬。张天铭杀了他，不是因为他是障碍，是因为他在张天铭面前不低头。张天铭恨的，从来不是赵家，不是凌氏，不是任何人。他恨的，是那些不低头的人。因为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低了一辈子的头，在郭子豪面前，在郭天赐面前，在特老虎面前。他低够了，不想再低了。他要所有人都向他低头，不低头的，就杀了。
凌若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在张翀对面坐下。“老公，你在想什么？”
“在想赵老爷子。”
凌若烟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了。张天铭杀了他。”
“嗯。”
“你怕吗？”
张翀睁开眼睛，看着她。“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一个疯子，疯子不值得怕。”
凌若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很旺。“老公，我也不怕。”
窗外，山城的夜景在两江交汇处铺展开来，灯火璀璨，江流不息。远处的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听不懂的故事。
张翀握着凌若烟的手，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心里很平静，不是什么都不想的平静，是一种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但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