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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吞天号

    四天前。

    黄天城。

    南门外三里,小茶楼二楼。

    “张绣在并州遇到麻烦了。”

    这句话落地之后,茶楼二楼安静了三息。

    张宝猛地站起来,条凳向后滑出一尺,刮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什么麻烦?大哥你倒是说清楚啊!”

    张皓没理他。

    他把手里的绢帛翻了个面。

    军报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潦草得多。

    “白甲兵。火攻。大军折损过半。速援。”

    白甲兵。

    张皓的瞳孔缩了一下。

    洛阳的白甲兵。

    怎么会出现在太原?

    他把绢帛递给张宝。

    张宝一把接过去,扫了一遍,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

    “这……这不是洛阳那些……”

    “是。”

    张皓的声音很短。

    贾诩在旁边一直没动。

    他端着那碗凉透的茶,拇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三圈,然后把茶碗放下来。

    碗底磕在桌面上,比平时重了一分。

    “主公。”

    贾诩开口了。

    “必须立刻救。”

    张皓回过头看他。

    贾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

    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用他惯常的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

    很快。

    很直接。

    这说明贾诩也慌了。

    贾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但太原到黄天城,隔着整座太行山,就算是急行军……十五天。”

    “来不及。”

    张皓说。

    “来不及。”

    贾诩点了点头。

    张宝攥着绢帛的手都在发抖。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看着——”

    “走水路。”

    张皓打断了他。

    贾诩的目光动了一下。

    张皓已经从窗柱上直起身了,双手按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钉在桌上那张被茶渍浸了半边的并州地图上。

    他的右手食指从黄天城的位置出发,沿着黄河画了一条线,一路向西。

    到了黄河与汾水的交汇处,手指拐了个弯,顺着汾水一路向北。

    直指太原。

    “铁甲船。”

    张皓说。

    张宝愣了一下。

    贾诩的眼睛眯了起来。

    “汾水是支流。”

    他说,“近月少雨,水位不高。铁甲船吃水极深——”

    “贫道知道。”

    张皓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城门口的百姓还在进进出出。

    粮车排着长队,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地响。

    阳光很好。

    跟太原城那边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关系。

    “贫道会解决水位的问题。”

    张皓的声音很轻。

    贾诩看着他。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站起身,拱手。

    “诩这就去安排。”

    没有多问。

    不需要多问。

    他跟了张皓这么久,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

    ——

    一个时辰后。

    黄天城码头。

    甘宁正光着膀子蹲在栈桥上啃鸡腿。

    他面前的河面上停着三艘铁甲船。

    包铁的船壳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像三头趴在水面上睡觉的铁兽。

    第三艘是刚下水的。十八门炮。比前两艘都大一圈。

    甘宁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吞天”。

    取完名他自己乐了半天。

    他正啃着鸡腿,就听见码头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一看。

    张皓骑着马,带着十几个黄巾力士,直接冲上了栈桥。

    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闷沉沉地响。

    甘宁把鸡腿往嘴里一塞,站起来。

    他看见了张皓的表情。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刀刃,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

    “兴霸。”

    张皓翻身下马,道袍的下摆还没落地,人已经走到了甘宁面前。

    “所有船,全部出动。现在。”

    甘宁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到河里。

    “去哪?”

    “太原。”

    甘宁愣了半息。

    张皓已经转身朝铁甲船的跳板走过去了。

    “走黄河转汾水,一路不停。你的水军,全带上。”

    甘宁在后面追了两步。

    “等等,主公!汾水那地方我走过,水浅得很,铁甲船吃水七尺——”

    “贫道说了,水位的问题,贫道来解决。”

    张皓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飘在河面上,被风吹散了一半。

    但甘宁听见了。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嘴里的鸡肉味还没散。

    但他忽然不饿了。

    甘宁抬头看了一眼天。

    晴空万里,一丝云都没有。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张皓的背影。

    那个穿着道袍的瘦削身影正在跳板上稳步前行,道袍的下摆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甘宁转身,朝码头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炸开。

    “所有船!所有人!把船全都开出去!”

    码头上顿时炸了锅。

    水兵们扔下手里的活计,光着脚往各自的船上跑。

    鼓手就位、桨手就位、炮手就位。

    铁甲船的锚链在绞盘的拖拽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一艘。

    两艘。

    三艘。

    三头铁兽缓缓地从泊位上移开,船头调转,指向西方。

    在它们身后,楼船、斗舰、走舸、艨艟,大大小小上百艘战船,像被母兽唤醒的兽群,陆续跟了上来。

    桨轮转动。

    水花飞溅。

    整支太平道水军倾巢而出。

    ——

    两天后。

    汾水。

    甘宁站在“吞天”号的舵楼上,一只手攥着舵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

    他的铜铃在腰间,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

    但他没心情听。

    船速慢了。

    从黄河转入汾水的那一刻起,甘宁就感觉到了。

    黄河的水面宽阔浩荡,铁甲船跑得像脱缰的铁马,桨轮搅起的浪头能把岸边的芦苇拍断。

    但汾水不一样。

    河道骤然收窄。

    水流变浅了。

    肉眼可见地浅了。

    船底偶尔传来沉闷的震动——那是龙骨蹭到了河床。

    每响一声,甘宁的心脏就跟着抽一下。

    “报水深!”

    他吼。

    前方艨艟上的水手把测深杆往水里一捅,拔出来,看刻度。

    “七尺七!”

    甘宁倒吸一口凉气。

    “吞天”号吃水七尺。

    还差七寸。

    七寸就是生死线。

    再浅一寸,一千多吨的铁甲船就会像一头搁浅的鲸鱼一样,死死卡在河床上,进不得退不得。

    而后面还跟着两艘铁甲船和上百条战船。

    全堵在这条窄得像肠子一样的河道里。

    “七尺二!”

    前方又传来报数声。

    甘宁一拳砸在舵柄上。

    整根舵柄都在颤。

    “操!”

    他想骂娘。

    但他还没来得及骂出第二个字。

    船底传来了一声比之前都要沉的闷响。

    整艘铁甲船猛地一顿。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摁住了。

    船速从原本就不快的爬行,骤降到几乎停滞。

    甘宁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步,肩膀撞在了栏杆上。

    “搁了——”

    他的嗓子眼里挤出了半个字。

    然后又听见了。

    嗒——嗒——嗒——

    脚步声。

    从舱内传来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船舱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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