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看向跪在另一侧的工匠营主事。
“贫道让你们研究这破铁桶的底细。”
“研究得如何？”
“能不能仿制？”
工匠营主事连忙膝行上前，额头贴地。
“回仙师。”
“炮身……炮身能仿。”
“铁皮卷筒，底焊火门，外箍铜圈，结构极简。”
“小人们连夜赶工，各坊合计造出了百十来个铁筒。”
“只是能装上底座火门、勉强试射的完整样筒，目前只有十七门。”
“但，试射后发现并不好用。”
左慈眼神一寒。
“为何？”
工匠营主事浑身一抖，声音都变了调。
“难的是那个布包。”
他抬手指了指供台旁一块烧焦的布料残片。
“张角的炸药包，引线点燃后，从铁桶里抛射出去，飞到三百步外落地，然后才炸。”
“小人试了无数次。”
“引线若短了，炸药包飞到半空就炸，伤不着人。”
“引线若长了，炸药包落地时火头还没烧到药里，要么直接砸灭，要么砸断，当场哑火。”
“仙师容禀，小人把铅、汞、硫磺、硝石配了七十多种比例。”
“引线也试了麻绳、棉线、油浸布条……”
“全都不行。”
左慈盯着他。
“不就是把火药拿油纸包起来，再塞根引线进去点火吗？”
工匠营主事嘴唇发白，不敢接话。
旁边，一个阴山三灵麾下的二师兄大着胆子直起身，拱手道：
“仙师息怒。”
“此火器之中，大有门道。”
“我等昨夜以阴阳五行之理，推演那引线燃烧之法。”
“可那引线烧得极快，快一分，半空炸。慢一分，落地哑。”
“张角手下工匠不知用了什么妖法。”
“那引线燃烧的瞬息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
“我等以修真之法探查，里头根本没有灵力波动。”
“就是纯粹凡人工艺。”
“全凭对引线粗细长短的死算。”
“这凡人的奇淫巧技，我等修真者实在解不开。”
四师弟急忙插嘴：
“仙师，弟子以五行之理推演，火克金，木生火，引线燃速当以材质之阴阳属性——”
“滚。”
一个字落下。
四师弟浑身一僵，七窍同时涌出血丝，当场昏了过去。
他的两个师兄身子一僵，想去查看师弟情况，但摄于左慈威压竟是半点不敢动弹。
殿内更静了。
左慈闭了闭眼。
他知道了。
这不是什么阴阳五行。
张角的火器，从头到尾，跟修道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另一套规则。
一套他看不见，摸不着，也无从推演的规则。
如果是斗法。
他哪怕面对十个李意期，也能靠修为碾压。
可如今，他堂堂炼炁化神后期，元神已聚，神识随时可以覆盖百里，天下无人能与其正面一战。
却做不出一根能精准控制燃烧时间的引线。
这需要精准的标准。
需要无数次试验。
需要一群凡人把一件事反复做，反复算，反复改。
这不是仙法。
这是凡人的道，张角手下那帮凡人的道。
左慈忽然一挥袖。
一道劲风卷过。
供台上的半截铁皮桶被扫飞出去，砸在大殿角落，哐当一声裂开。
左慈缓缓坐回石椅上。
“就算造得出来。”
他声音低沉。
“司隶还有多少铁？”
工匠营主事爬上前，颤声答道：
“回仙师，先前铸神威铜炮，已将司隶铜铁库存耗尽大半。”
“如今余铁不足万斤。”
“若造张角这种铁皮桶，最多能出三百门。”
三百门。
根据情报来看，张角起码有几千门。
而且张角背后有太行山铁矿，有黄天城工坊，有无数匠人日夜不停赶造。
左慈这边，就算悟透引线问题，也造不出多少。
更何况。
现在还悟不透。
火器对轰这一条路，已经被张角彻底堵死。
左慈呼出一口浊气。
打不出去。
他很清楚。
白云邪阵能遮天机，能护住他，也能困住他。
他若踏出白云一步，天道立刻会发现他。
道雷落下，他必死无疑。
张角进不来。
他出不去。
既然如此。
那就不打了。
反正张角也不敢带兵冲进这白云阵里。
敢进来最好，他不介意出手让张角看看什么是化神威能。
随便给阵法添一份肥料。
左慈抬眼，看向角落里那个穿青袍的老吏。
“户曹。”
老吏吓得连滚带爬，爬到台阶下。
“小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