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主街向城中央走去。街道越来越宽,房屋越来越大,到后来,两旁的屋子已经不再是普通民居,而是殿堂、阁楼、藏书楼、演武场。每一座建筑都精雕细琢,飞檐斗拱,石柱雕龙。
可还是没有一个人。
城中央是一座广场。
广场很大,铺着一整块白玉般的地面,光可鉴人。广场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石头砌成,旁边放着两只水桶和一根扁担。
井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布衣,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两条精瘦的手臂。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指尖有厚厚的茧——匠人的手。
他正拿着一块石头,慢慢打磨。
石头不大,巴掌大小,已经被他磨成了一个浑圆的球形。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磨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你来了。”年轻人头也不抬,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这城里的空气——没有一丝波澜。
张寒月在他对面站定。
“你是空天古城的‘货’?”
“是。”年轻人把石球放在一旁,终于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五官端正,没有伤疤,没有皱纹,像是用尺子量着刻出来的。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是空。眼球在,瞳孔在,可瞳孔后面什么也没有。像一扇打开的窗,窗里没有人。
“我叫陆空山。”年轻人说,“万年前,我是先民中最好的匠人。我建过城墙、桥梁、宫殿、佛塔。先民流放我的时候,给我的罪名是——”
他想了想,像是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夺天之工,逆造生死’。”
“什么意思?”
“我造了一座城。”陆空山说,“万年前,我在一座山上建了一座城。那座城是给我妻子和女儿住的。我妻子体弱,女儿年幼,我想给她们一个最安全的地方——没有野兽,没有匪患,没有瘟疫。我花了十年,用最好的石料、最精密的阵法,造了一座完美的城。”
“城造好了。她们搬进去了。”
“可城太完美了。”
陆空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完美到——连死亡都进不来。”
“我的妻子病了。病入膏肓,该死了。可她死不了。城的阵法挡住了一切,包括死亡。她的身体在腐烂,可灵魂被锁在肉体里,走不了。她疼了三年。三年,每一刻都在疼,每一刻都死不了。”
“她求我放了她的灵魂。”
“我放不了。阵法是我造的,可我不知道怎么拆——我造的时候,只想过让它挡住一切,没想过要留一道门,让死亡进来。”
“她疼了三年。最后一天,她不再叫了。她只是看着我,用一种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眼神。”
陆空山停了一下。
“然后我拆了城。亲手拆的。一块砖一块砖地拆。可她已经疯了。灵魂被困了三年,拆城的时候她笑了——笑着跳下了城墙。”
“女儿跟着跳了。”
广场上一片寂静。风从云海里吹上来,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吹过干干净净的房屋,吹过那些摆好的碗筷和叠好的衣服。
“先民说我逆天。”陆空山说,“夺天之工,逆造生死。他们把我流放进虚空。在虚空里,我又开始造城。”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示意张寒月看这座城。
“这座城,我造了一万年。”
“每一条街、每一栋房、每一张桌子、每一只碗——都是我造的。我一个人,造了一万年。”
“我在等一个人来。”
“我妻子。我女儿。”
“我知道她们不会来。可我还是在造。因为如果我停下来——我就得想那三年。”
张寒月站在广场上,看着陆空山。
年轻人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搓磨那块石球——磨了一万年,石球已经浑圆得不可思议,像一颗天然的石珠。
“你打扫这座城,也是在等?”张寒月问。
“我每天都在打扫。”陆空山说,“每一间屋子都擦一遍,每一条街道都扫一遍。碗筷洗干净,衣服叠整齐,床铺铺好。如果她们来了,马上就能住。”
“万年了。”
“万年了。”陆空山点了点头,“可我不累。我是匠人。造东西、收拾东西,是我的本分。”
他看着张寒月,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是来收我的?”
“是。”
“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张寒月没有立刻回答。
“这座城——”陆空山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别拆。让它留着。我已经不在了,可城还在。城在,就……就好像她们还有一天能来。”
“她们不会来。”张寒月说。
“我知道。”陆空山笑了,笑容很苦,苦得像陈药,“可让我骗自己一会儿。就一会儿。”
张寒月沉默了很久。
怀中的鱼竿又震了。比在幽冥裂谷出口时更剧烈——像是“回家”两个字在发烫。
他把鱼竿取出来。
刻着“回家”二字的旧鱼竿,在空天古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那是沉星川的血河老祖留下的——一尊“货”的残念,在回应另一尊“货”的气息。
陆空山看见鱼竿,愣住了。
“那是……老陈的东西?”
“他叫陈无涯。”张寒月说,“第一狱的。他已经走了。”
“走了?”陆空山的空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湿润,“他……回家了?”
“是。我送他走的。”
陆空山低下头。石球从他手里滑落,在白玉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井口边。
“那……苏织心呢?”他问,声音很轻。
“也走了。第二狱。”
陆空山抬起头。他的空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碑主。”他说,“你能也送我回家吗?”
张寒月看着他。
这个造了一万年城的人。这个等了一万年的人。这个打扫了一万年、不敢停下来的人。
他咬破食指。
血珠落下。
可这一次,他没有化碑文,也没有化花。
血珠落在白玉地面上,化成了一扇门。
一扇很小的门。只有三尺高,两尺宽。门框是血色的,门板上刻着两个字——
“到家。”
陆空山看着那扇门,浑身都在抖。
“这……”
“你的妻子和女儿不在门后面。”张寒月的声音很平静,“可门后面,有你等了一万年的东西。”
“什么东西?”
“休息。”
陆空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万年来第一滴泪。
他蹲下身,推开那扇三尺高的小门。门后不是虚空,不是黑暗——是一片暖黄色的光,像傍晚时分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像家里的灯光。
陆空山把手伸进门里。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肩膀缩起来,像一个终于走完了远路的旅人,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扇门。
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知道,走进这扇门,他就再也不需要造城了。
再也不需要打扫了。
再也不需要等了。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没入门中。最后消失的是他的手——那双匠人的手,指节粗壮,指尖有茧。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摸一摸家的门框。
然后他进去了。
门关了。
化了。
空天古城没有碎。
不像沉星川的倒悬城归于平静,也不像幽冥裂谷的雾散花开。空天古城还是那个样子——街道整齐,房屋完好,碗筷干净,衣服叠好。
只是——
不再有人打扫了。
张寒月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风从云海里吹来,带着微微的湿气。一片落叶飘进街道,落在白石地面上。
没有人来扫。
这是万年来,第一片落在空天古城里的落叶。
张寒月弯腰,把落叶捡起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
这座城,太安静了。
“碑主。”沈五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你的精血——”
“我知道。”张寒月把落叶放进口袋。
他又亏了一成。累计亏损超过五成。脸色已经不是苍白了,而是灰的——像空天古城的城墙。
“回元丹还有几颗?”
“七颗。”沈五说,“可碑主,回元丹只是补气,补不了精血。精血亏损过半,再往下——”
“往下怎样?”
沈五没有回答。
他是医者。他不说,是因为答案谁都知道。
张寒月没有追问。他看向云海之下,远处的大地如棋盘般铺展。还有三狱——天机阁旧址、星陨禁地、葬神渊。
三狱。
三成的精血。
够吗?
他不知道。
怀中的鱼竿不再震动了。“回家”两个字安安静静的,像是完成了一个使命,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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