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 第79集:孤馆相逢

第79集:孤馆相逢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二卷 《绝境》

    第4章:李鸿章的态度

    第79集:孤馆相逢

    北京城的冬天像一堵墙,厚,冷,推不动。风从北边灌下来,穿过胡同,钻进巷子,无孔不入。向德宏裹着那件破棉袍,坐在客栈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的膝盖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可他没有心思管那两条腿。他在等。等陈宝琛的消息,等张之洞的消息,等李鸿章的回音。什么也没有来。

    林义坐在他对面,把那条伤腿搁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旧书,纸发黄,边角卷了,是他在北京读书时留下的。他翻了几页,又合上,翻了几页,又合上。

    “大人,”林义忽然开口,“咱们就这样一直等下去?”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街上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车,吆喝着走过。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在风里散开,白白的,像叹息。

    “不等又能怎样?”向德宏说。

    林义沉默了。他把书放下,站起来,拄着木棍走到窗边。“大人,我在北京读过书。那时候我就住在这条街后面的巷子里,房东是个老太太,每天早上给我煮一碗小米粥。她不知道我是琉球人,以为我是福建来的。”他顿了顿,“现在那老太太还在不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有脸去见她。”

    向德宏看着他。林义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你后悔吗?”向德宏问。

    “后悔什么?”

    “来北京。来求人。来跪。”

    林义愣了一下。他看着向德宏,看了很久。“大人,您后悔吗?”

    向德宏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一凉一温。尚泰王的麒麟玉越来越凉了,毛凤来的传家玉还是温温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它们还在。

    “不后悔。”他说。

    林义点了点头。“我也不后悔。”

    他们又沉默了。窗外,风把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嘎响。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向德宏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串糖葫芦。他想起阿护。想起阿护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颗糖,舍不得吃,舔一口,看一眼,再舔一口。他把目光移开,不再看。

    那天下午,客栈的老板上楼来敲门。

    “向先生,楼下有人找你们。”老板是个老头,驼着背,说话慢吞吞的,“说是从福州来的,姓林。”

    向德宏和林义对视一眼。向德宏站起来,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可他顾不上。“请他上来。”

    老板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很稳。一个中年人走上楼,穿着灰色棉袍,戴着一顶瓜皮帽,手里提着一个包袱。他的脸圆圆的,白白净净,留着短须,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很温和。他站在楼梯口,看着向德宏,忽然笑了。

    “向大人,还认得我吗?”

    向德宏愣住了。他认得那张脸,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头乌发。“我是林世功。久米村林氏。当年在福州,我们见过。您随贡船来的时候,我在柔远驿住过几个月。”

    向德宏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来了。林世功。久米村士族,官费留学生,在北京国子监读过书,写得一手好汉诗。他是尚泰王派来中国的另一批人中的一员,走的是另一条路。向德宏以为他已经回去了,以为他已经放弃了。他没有放弃。他来了。

    “林世功。”向德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世功笑了笑。“我在北京认识一些人。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你们住在这里。你们在总理衙门门口跪了那么多天,北京城里已经有人知道了。”

    向德宏把他让进屋里,倒了一碗热水。林义也站起来,抱拳行礼。林世功回礼,看了林义的腿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的腿——”

    “在福州受的伤。”林义说,“不碍事。”

    林世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包袱里掏出几封信,放在桌上。“这是陈宝琛大人让我转交给你们的。他说,他帮你们递了请愿书,可上面没有回音。他又递了一次,还是没有。他让我告诉你们——不要灰心,再等等。”

    向德宏拿起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话——“已转呈”“待批”“耐心等待”。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林世功,”向德宏说,“你怎么看?”

    林世功沉默了一会儿。“向大人,我在北京待了四年。四年,我见过很多人,递过很多请愿书。有的人看了,叹口气,说知道了。有的人没看,摆摆手,说知道了。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琉球会回来。”

    他顿了顿。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们跪得不够久?是不是我们说得不够清楚?是不是我们求的方式不对?”他看着向德宏,“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们不够好。是他们不想管。”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牙疼。

    “那你为什么还来?”向德宏问。

    林世功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先生讲过一句话——‘知其不可而为之’。琉球没了,可琉球人还在。琉球人还在,就不能停。”

    向德宏把碗放下,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种向德宏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世功,”向德宏说,“你留下来。”

    “留下来?”

    “留下来,和我们一起。一起等,一起求,一起跪。”

    林世功看着向德宏,又看了看林义。林义拄着木棍站在窗边,白着脸,亮着眼睛。林世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光了。

    “好。”他说。

    林世功从包袱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包茶叶,用油纸包着,扎着麻绳。“这是陈大人让我带给你们的。他说,天冷了,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向德宏看着那包茶叶,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油纸是糙的,麻绳扎得很紧。

    “陈大人还说了什么?”

    林世功想了想。“他说,李鸿章那边,你们还得去。他说,李大人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可管不了也得管。琉球的事,不能拖。”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陈大人说得对。不能拖。”

    那天夜里,他们围坐在一起,点了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向德宏把那张海图摊在桌上,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林世功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这张图——”他的声音有些沉。

    “姑米岛的海图。藏了五十年,被我找到了。”向德宏的手指在图上游走,“这些红线,是琉球先人走的路。去中国的路,去日本的路,去南洋的路。那时候,还没有日本人的军舰。琉球人的船,在这片海上自由地走。”

    林世功看着那些红线,看了很久。“向大人,这些路,现在还能走吗?”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可路在图上,就还有希望。”

    林义拄着木棍站起来,走到桌前。他的腿还在疼,可他咬着牙,没有让人扶。他看着那张海图,看着那些红线。他的眼睛亮了,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大人,咱们去天津吧。”林义说。

    “去天津?”

    “去。找李鸿章。当面问他,琉球的事,到底管不管。”

    林世功也站起来。“我也去。我在北京四年,还没见过李鸿章。我想看看,这位李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向德宏看着他们。林义的眼睛亮着,林世功的眼睛也亮着。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好。”向德宏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了包袱。干粮不多,钱也不多,可他们不能再等了。天还没亮,他们就出了门。向德宏走在最前面,林世功走在他旁边,林义拄着木棍走在后面,郑义、阿勇、阿力跟在最后面。六个人,朝天津的方向走去。

    路还是那条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风很大,从北边灌过来,没有遮挡。向德宏低着头走,用袖子捂住脸。

    “向大人,”林世功忽然开口,步子很稳,不急不慢,“您在琉球的时候,是什么官?”

    向德宏愣了一下。“物奉行。”

    “度支官?”

    “对。管钱粮的。”

    林世功笑了。“那您应该很会算账。”

    向德宏看着他。“算账?”

    “对。算一算,我们跪了多少天,写了多少信,走了多少里路,花了多少钱。算一算,我们还有多少力气,还能撑多久。”

    向德宏没有说话。他不用算。他知道。膝盖跪烂了,信写了上百封,路走了上千里,钱花光了。力气还有,不多。可他们还在走。还在走,就够了。

    林义走在后面,木棍敲在地上,笃,笃,笃。他的腿疼得厉害,可他一声不吭。阿勇和阿力互相搀着,两个人的脸都冻得发紫。郑义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看有没有人跟着。

    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天津的城墙出现在前方。

    向德宏站在城门口,望着那座城。灰砖城墙,黑漆城门,门洞里人来人往。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怀里的请愿书。

    “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城,沿着街道走。向德宏记得路。他走过那条街,那条巷子,那座宅子。他站在总督衙门的门口,看着那扇黑漆门。门口站着两个兵,手里拿着枪。

    他走过去。

    “琉球国遗臣向德宏,求见李大人。”

    一个兵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穿官服的人。那人看了看向德宏,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世功、林义、郑义、阿勇、阿力。

    “李大人今天没空。你们改天再来吧。”

    向德宏看着他。“大人,我们从北京来,走了两天。求大人通报一声。”

    那人犹豫了一下。“等着。”

    他转身进去了。这一次,等了很久。向德宏站在门口,腿在抖,可他站得很直。林世功站在他旁边,林义拄着木棍站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门开了。那人出来了。

    “进来吧。李大人见你们。”

    向德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林世功和林义。林世功点了点头,林义握紧了木棍。

    “走。”向德宏说。

    他们走进总督衙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那一声很重,重得像整座城压在上面。

    向德宏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向德宏没有回头。他走在前面,走进那座深深的大院。

    他不知道,这一次,李鸿章会对他说什么。他只知道,他得进去。他不能停。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