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来的时候,咸阳城还没亮透。
萧何在太学门口等到了他。
老将军穿着那套灭齐之战的旧甲。
甲面上有几道没打磨掉的剑痕,护腕的铆钉有两颗换过,颜色比别的深一圈。
整套甲胄跟着他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但现在穿在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身上,肩甲微微往下坠,撑不太起来了。
萧何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只有两个亲兵跟着。
“王将军,仙师在封神台等着。”
王贲嗯了一声,没说别的,跟着萧何走。
他走路还稳,但脚步比年轻时慢了一截。
路上,萧何把该说的说了一遍,灌体封神是怎么回事,封神台的法则是什么,过程里会发生什么,注意什么。
王贲听完,就问了一句话。
“会死吗?”
萧何顿了一下。
“仙师说,不会。”
王贲没再说话。
封神台建在咸阳北郊的高地上,台基是夯土和条石垒的,一共九层,每层台面都刻着赵正从封神榜上推演出来的星官阵纹。
台下,十万新军已经列阵完毕。
这是从三十六郡抽调过来的第一批轮训兵,关中驻军五天到,最远的还在路上,但凑起来也有十万之数。
黑色的秦军方阵从封神台脚下一直延伸出去,旌旗不动,鸦雀无声。
嬴政站在封神台第七层的台面上,赵正在他旁边。
赵正往下看了一眼。
十万人的方阵里,有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气运流动。
国运的底色是金色的,压着底下黑色的兵阵,形成一种奇异的叠压感。
这是大秦在运转。
嬴政没说话,手里捏着传国玉玺,站得直直的。
王贲走上封神台的时候,台下没有任何动静,但所有人的视线都跟过来了。
一个穿着旧甲的老将军,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赵正在系统面板里调出封神台的法则界面,确认了一下王贲的气运底色。武将本命煞气,土黄色,凝而不散,经过几十年战场磨砺已经接近质变临界点。
这是个天生的武曲星坯子。
只是老了。
赵正把手按在封神台阵眼上,对嬴政说了一句:“陛下,可以开始了。”
嬴政没废话,把传国玉玺高举过头。
金色的国运之力从玉玺里往外溢,像液体一样沿着封神台的阵纹往下渗,一层一层流进台基里的星官回路里。
封神台亮了。
不是火光,是从台面的阵纹里透出来的金色光,从第九层往第一层漫下来,台阶两侧的阵纹一道一道亮起,整个封神台变成了一根光柱。
台下十万人同时往这边看。
王贲站在第七层台面中央,金色的光从脚下往上爬,爬过旧甲的甲面,爬过他脸上的皱纹。
赵正启动了灌体法则。
【后天神格重塑法则·启动】
【目标:王贲·武曲星坯·当前位格浓度72%】
【国运洗伐开始·预计耗时一刻钟】
法则开始运转的那一刻,王贲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是那种骨头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着走的感觉,经脉、筋骨、脏腑,每一处都有热流在钻。
他活了六十七年,从没感受过这种东西。
他没出声。
老将军的牙关咬得很紧,站在台面上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台下的武将们开始骚动了,但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
嬴政站在王贲侧后方,往他脸上扫了一眼。
那张脸憋得发青,但眼里没有怕,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
这是灭了魏国灭了齐国的王贲。
嬴政收回视线,把玉玺握得更紧了一些,给封神台里的国运多送了一分。
国运洗伐的强度跟着往上走了一档。
王贲的旧甲开始发出声响,不是甲片的声音,是里面的人,骨骼在重塑过程中发出的细微震动,从皮肉里往外传,隔着甲胄都能感觉到。
台下离得最近的几个百将听见了,全身汗毛立起来。
赵正在系统面板里盯着进度条。
三成。
五成。
七成。
快到八成的时候,王贲突然往前踉跄了半步,右膝差点跪下去。
他硬撑住了。
左手攥住了腰间的剑柄,整个人靠着那柄剑的支撑,把那半步给撑了回去。
赵正把手按在阵眼上没动。
他知道这个节点。
这是后天凡躯在被国运强行改造的时候,肉身跟不上位格注入速度产生的撕裂感,每一个灌体封神的过程里都有这一关。
过了,位格扎根。
过不了,人废了。
他没去扶,也没开口。
王贲要自己过。
片刻之后,金色的光在封神台顶端爆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一道光柱冲上了天。
不是高,是直,直得像一根钉子。
台下十万人同时仰头。
赵正收手,往系统面板里看了一眼。
【灌体完成·武曲星坯激活·后天位格写入完成】
【王贲·后天武曲星君·凡胎境·可进阶】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抬头看王贲。
光柱在消散,金色的残光从王贲的甲面上慢慢退走,像退潮。
王贲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嬴政往他走近了两步。
“王贲。”
没有回应。
嬴政皱了一下眉,刚要再开口,王贲动了。
他抬起右手,慢慢摘下了头盔。
赵正看见了他的头发。
白的。
还是白的。
灌体刚完成,国运洗伐的效果还没有彻底显现,王贲这一头白发还没来得及变。
但他的背直了。
不是强撑,是真的直了,那种被年岁压弯的弧度消失了,脊背像年轻时候一样撑着甲胄,肩甲不再往下坠。
嬴政看着他,没说话。
王贲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哑。
“陛下,臣……现在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在哪?”
王贲把手按在了胸口甲胄上,手指往里用了点力。
“在这里,”他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想往外冲。”
赵正在他身后走近了两步,开口道:
“那是你的位格。”
王贲没回头,但肩甲动了一下。
“仙师的意思是,现在……”
“还没完。”赵正打断了他,语气很平,“灌体只是第一步,位格要你自己去破开。”
“怎么破?”
赵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十万人,又看了一眼王贲的背,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柄被王贲攥了一路的剑上。
“你打了一辈子的仗,”赵正说,“你觉得,你的兵,怎么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