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天道闹出的动静极大，发出的笑声回荡在各处。
蜉蝣道种见状脸色扭曲，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玉虚宫，脑海中不禁生出一个念头，蓬莱天道最近的异样都是源自於那个元始天尊。
「不可能的，此人我调查过来历，前世不过是一个名不经传的普通天上仙，根本牵扯不到蓬莱天道。」
「可是…实在太过凑巧了。」
蜉蝣道种思绪万千，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砰。
随着闷响传出，血肉骨骼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细小的虫豸，如同灰烬般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所有虫豸汇聚向玉虚宫，悄然沾染住连通蓬莱天道的脐带。
顿时蓬莱天道为玉虚宫提供养分的异象荡然无存，不至於被别的道种察觉端倪，从而打草惊蛇。
蜉蝣道种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擡眸。
事实上，蓬莱天道每隔百日，都会为所有峰脉提供养分，通常养分的多寡关联着峰脉位置。但那理应是蓬莱天道的规律，从未有过主动为之的情况。
甚至有些…刻意讨好的错觉。
「不可能是巧合，最近蓬莱天道反覆无常，却又查不出缘由，如今看来，就是从玉虚宫到来後开始的。」
「玉虚宫到底有怎样的隐秘，元始天尊又到底何方神圣。」
蜉蝣道种胸口起伏，明白必须得尽快搞清楚，否则发现端倪的道种会越来越多，并且听闻就连太上长老也询问过别的道种相关事宜。
「还在持续吗？」
「蓬莱天道给予的养分，都已经堪比五层峰脉了。」
蜉蝣道种面露嫉妒，凭什麽一个外人可以得到蓬莱天道的偏爱，元始天尊甚至不是道种。
我们道种供奉蓬莱天道生生世世，却从未得到过回应。
「不能指望化龙水府了，就藉助那名弟子试探一下元始天尊。」
「或者说，元始老魔。」
各峰脉称呼元始天尊为魔头确实没错，蜉蝣道种先前还颇为不屑，如今已经察觉到一股魔性。据说元始老魔先前在大麽修行，导致万剑峰覆灭，悬空岛屿都已经沉到海底，刚一来到蓬莱仙岛便造成数百年难遇的祸端。
魔头！毫无疑问的魔头！！
蜉蝣道种自语着，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最底层的海面上。
海面笼罩雾气，此刻有大量似龙非龙的怪龙在其中穿梭。
怪龙撕咬着先前峰脉排序而死的屍体，不过没有五承以上的龙类现身，说明化龙水府并不重视。
「嗬，那就先引去一条龙妖。」
「时间不多了，蓬莱天道继续发生异动，各方势力都会关注。」
蜉蝣道种冷哼一声，随即整个人化为虫豸。
………
与此同时，蓬莱天道依旧在不断提供养分，不过已经逐渐放缓。
整个山门仿佛雨後春笋，处处透露着勃勃生机，大量鼠童正在收集灵材，运往内门的库房储存。
风吟子正在弯腰码放草药，经过晾晒後散发着阵阵药香。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道尚在癒合的旧痕，动作显得无比熟练。
「师兄。」
碧落缓步走来，身穿的是一套劲服，行路间步伐不急不慢。
谁能想到，当初蜉蝣道种座下的两名弟子，一人沦落为杂役，一人则在玉虚宫外门习武。
「怎麽了，师妹，最近你不是要练习兵刃，怎麽有空找我。」
风吟子擦擦额角的水珠，修为的跌落，使得肉身逐渐平庸。
碧落沉声说道：「师兄，任教头最近在招弟子，不如一同跟着习武吧，虽说是些外功架子，但站桩久了，气血确实能达到玄仙。」
她觉得玉虚宫将是大势所趋，蓬莱天道对於元始天尊态度微妙，否则也不至於突然提供养分。
「不了，我…我还没想好。」
风吟子境界已经跌落到圆满之境，却依旧残留着原本的道统传承。
他每次想要彻底舍弃，却发现如同遭遇玉虚宫典籍记载的心魔，迟迟无法迈出最後一步。
「师兄，我们在主峰的修为都是虚假的啊。」风吟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神情愈发挣扎。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节间泛白的旧茧，沉默了片刻。
虚假？可自己当初已经达到五承圆满，後续只要道种出现空缺，甚至有机会可以更进一步。
如今却要和一名凡人习武，心底怎麽可能没有芥蒂。
「师妹，你说的道理我都明白，我会好好考虑的。」
风吟子看了一眼远处的演武场，没有说下去。
海量的天地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演武场，如同一片倒灌的河流。
任山石站在演武场中央，演示的拳法并不繁复，一呼一吸，天地气息便已经流转全身。
风吟子并非看不上任山石，实在是不觉得有什麽玄妙。
寻常弟子食气修行还需要吐纳运转，可任山石纯粹是站在那里，天地气息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与任山石也接触过，在自己的眼中，任山石能有今日修为，全靠着元始天尊灌输天地气息。
听闻任山石还是元始天尊今世的血亲，恐怕修为无比虚浮。风吟子一日过不去坎，一日就无法散尽修为。
碧落轻轻叹了口气：「师兄，时辰到了，我要去演武场站桩了。」
「嗯。」
她一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朝演武场走去。
风吟子目送碧落离开，又低头看着成捆的草药，苦笑一声，准备把剩余的杂活全部干完再说。
他弯腰去拾地上的碎瓦片时，动作忽然僵住了。
腹部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顺着肋骨、脊椎、颈侧，一路向上攀爬，很快就连泥丸宫都无法幸免。
风吟子瞳孔猛地一缩，不等呼救，眼耳口鼻已经涌出虫豸。
「师尊？！」
他的意识还清醒着，却亲眼看着自己的身魂虫豸接管，蜉蝣道种的一缕神识占据了泥丸宫。
风吟子满脸绝望，再清楚不过蜉蝣道种的神通。
虫豸无色无形，宛如一粒飘荡的微尘，稍加沾染，就会在血肉骨骼间繁衍，根本无法抵御。用不了多久，玉虚宫或许只剩元始天尊。
「没想到，碧落比你还要先一步叛出主峰。」
蜉蝣道种翻阅着风吟子的记忆，也见到峰脉排序时，玉虚宫与底层峰脉之间的厮杀。
那一轮红日，根本不像是元始老魔的手段。
「有趣。」
蜉蝣道种像是在看一本破旧的书籍，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任山石？玉虚宫外门竟然是交给一个凡人掌管？」
「似乎是元始老魔的血亲，强行促成的肉身。」
他低声自语，「也罢，待我占据所有玉虚宫弟子的肉身，再一步步试探那个元始老魔的虚实。「
风吟子动作自然地起身，缓步朝着演武场走去。
沿途遇到玉虚宫弟子，要麽三五成群地研习道教经典，要麽在切磋拳脚，气氛悠然自得。
蜉蝣道种眼神愈发不屑，放着伪天道不去观想，也不去参悟高深道法，玉虚宫弟子真在习武。这种粗浅的拳脚架子，又有什麽意义？
蓬莱天道看中玉虚宫，怕不是嘴馋吧。
他走到演武场边缘时止步，场中站着数百名弟子，各自摆着不同的桩架，双腿微曲，双臂环抱。
任山石在最中央，一套拳法已经打到收势，衣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显出结实的肩背轮廓。
他的气息奔涌如河，骨肉间隐隐有雷音滚动，每一次吐纳都带起周围天地气息的微微扰动。
时不时会回眸查看妻儿，云娘在不远处的树底陪着任小妹玩耍。
蜉蝣道种更加无法理解，玉虚宫弟子恭敬地态度，面对任山石恭敬还有些道理，後者勉强算修士。
面对云娘母女俩恭敬有必要？不过是凡人而已。
此时。
蓬莱天道供养缓缓停止，如同细雨洒落的灵光消失不见。
蜉蝣道种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想吐出虫豸，却注意到玉虚宫的主殿外，不知何时多出一道身影。
任青站在高处，负手望向演武场。蜉蝣道种的脊背绷紧了一瞬，随即收敛掉所有气息。
风吟子以为事情有转机，结果压根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任青目光落回玉虚宫内大大小小的容器，凡是被方才灵雨浸透过，内部都已经滋生出了一方小洞天。
空间虽然不大，不过数尺见方，却也算自成一界。
任青略作沉吟，这些小洞天可以用来孕育真传弟子的道场，不过却无法带离玉虚宫。
真传弟子的道场肯定要坐落在小千世界的。
弃之可惜，留之占地。
「给便宜老爹吧，嗯，说不定可以孕育道场。」
他念头一动，将法门传念给任山石。
法门是鱼上仙开创的，大开大合，确实适合便宜老爹。
任青随即转身返回主殿，也不担心玉虚宫会有意外，内外遍布的天地气息皆算是自身神识。
任山石在收拳的间隙一怔，如痴如醉的消化法门。因为没有法身天道，他肉身强度勉强媲美圆满之境後，武道已经停滞了很长时间，如今像是拨开云雾。
任山石咧开嘴巴，大笑起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武道还能如此进步！！」
「我儿果然是天生谪仙！若真能孕育一方武域，日後便可接引大麽的武人前来玉虚宫修行！」
鼠童们闻讯而动，在廊道间穿梭奔行，将所有容器搬到演武场。
外门弟子自觉地退到两侧，将场中大片空地让了出来。
蜉蝣道种也有些摸不透元始老魔的举动，乾脆在旁等了一会儿，直至见到任山石体型暴涨到两米。
任山石大步来到瓶瓶罐罐前，仔细琢磨法门几息，然後抓起一只瓷坛，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嘎嘣嚼碎，毫不犹豫咽进肚子里。
所有容器在任山石的口中如同脆饼，腹部十月怀胎般肿胀起来。
蜉蝣道种站在人群中，看得眉头微皱。
他本以为任山石会以某种精妙法门炼化小洞天，却没想到竟然是蛮横粗鲁的气血内炼。不过任山石的气血也没有排斥小洞天，反而在主动接纳。
蜉蝣道种眯起眼睛，这个凡人的气血，怎麽会有如此作用？
不行，如果真让凡人炼制成一方小世界，那麽自己的虫豸在玉虚宫弟子体内，有一定被发现的可能。
蜉蝣道种指尖微动，一粒暗灰色的虫卵滑落。
他走出人群，虫卵已经迅速孵化，形成一条手指大小的怪龙。
吼！！
怪龙在眨眼间便膨胀到了四五米，鳞片泛着湿冷，骨节一节一节地撑开，头顶尚未成型的角苞鼓起。
它扭动了一下脊背，粗壮的尾巴一扫，十几名弟子倒飞出去。
风吟子无力阻止，心底充斥着绝望，自己也接触过任山石一家，无论修为如何，确实是好人。
怪龙瞬间逼近任山石，後者处在道场孕育的关键无法分神。
上下齶一张一合，直接将任山石一口吞掉。
蜉蝣道种眉头紧锁，怪龙已经盘起身子绞杀任山石。他只是想打断任山石的气血内炼，没想到凡人如此不堪一击，这样一来容易打草惊蛇。
「凡人就是废物！」
蜉蝣道种低声咒骂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不过是化龙水府末流的龙鬼，居然都承受不住。」
「唔？」
他察觉到，玉虚宫弟子并没有惊慌，一同围观着怪龙。
吼！！
怪龙的嘶吼变得沙哑，双眼通红，嘴里有血水流出。
砰。
随即整个身躯从内部碎裂，鳞片崩飞，血肉在顷刻间化作肉糜。
庞大的阴影现身。
任山石已经暴涨到十米出头，筋肉虬结的脊背如同山脊隆起，肩胛两侧各生出一对手臂。
三头六臂，身後还拖着一根粗壮的白骨尾巴。蜉蝣道种瞳孔微缩，认知告诉自己，眼前的任山石依旧是凡人，可是哪有凡人比妖魔还要妖魔！
任山石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六只眼睛泛着猩红。
蜉蝣道种连退数步。
随即任山石又闭起眼睛，六臂用力拍打自己的腹部。
零零碎碎的小洞天被气血强行压缩，一方道场逐渐成型，散发出的气血使得空气在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