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整理了一下思绪,也就开口;「当下北方战事紧急,长毛占了江宁之後越发猖狂,我们认领的这六十万两的军饷还没凑出来呢,现在全靠码头的贸易。
如果这个时候中计挑动了跟鬼佬的关系导致贸易受阻,那麽可就不是这一点事情了,而是鬼佬很可能藉机插手,到时候朝廷可就要两面受敌。」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追究了?当没有发生?」
「我的意思是慎重。」师爷跟了这麽多年,可太清楚叶名琛的脾气了,绝对不能正面否认,而是要让他自己怀疑起来,所以也就补充道:「大人你想想,如果真的是猪仔能这麽轻易就打赢四脚蟹那夥水匪?可是上百人,上百条枪,还能拿下沙面岛?」
「你的意思是说袭击水匪的不是挣脱的猪仔?而是————」叶名琛也收敛了几分思绪,张口吐出一个词:「天地会?」
紧接着便追问起来:「你认为这是天地会故意闹事,想要挑起我们跟鬼佬之间的关系?」
这种事情师爷也不敢肯定,因为今天很多人都找过他,实际上他的判断这件事绝对是真的,但是可不能这样说,只能委婉说着:「反正如果是真的,那大阵都被人破了,沙面岛上也被人平了,还不用我们出手,如果是假的也不中那些人的计。」
这话也暂且压下了叶名琛心中的烦躁,而正在思索之际,下人传来动静。
「大人,怡和的查顿来访。」
叶名琛瞬间变脸,神情也阴沉起来,显然还忘不掉那龙脉之事,他是两广总督,你镇的是珠江龙脉吗?镇的是他!
「应该见一面,正好我们可以了解一下是不是敌人的圈套。」师爷却用另一种说法劝了一声————
刚才还在跟师爷探讨的叶名琛此时躺在酸枝木太师椅上双目微阖,摆出一副似乎根本就不在意来者的态度。
查顿翘腿坐在圈椅上,鋥亮的皮靴有节奏地叩击地面,他身後立着个戴瓜皮帽的华人通译显露出谄媚的笑容。
「师爷,问问这红毛,擅闯督衙所为何事?」叶名琛闭目养神,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师爷知道这是叶名琛又耍脾气了,不过也只能躬身转向查顿问候:「制台大人垂询,贵商此番————」
查顿毫不客气打断了师爷的问话,哪怕它懂官话也会粤语,但口中还是英语「告诉叶大人,那些匪徒现在非常疯狂骚扰我们的生意,如果官府不能镇压,我们只能请皇家海军「协助治安「。」
通译话音未落,叶名琛突然睁眼厉声道:「夷船若再敢擅入内河,本督定效仿林文忠公旧事————」
1839年林则徐虎门销烟後,怡和创始人渣甸逃回英国,向政府提交《对华战争计划书》,主张武力打开中国市场,并参与游说议会,成为鸦片战争爆发的关键推手。
而查顿能在怡和坐到这个位置,正是因为他是渣甸家族的一员,说出这话就能说明叶名琛很清楚这个鬼佬的来历,并不像是对他们一无所知。
查顿冷笑毫不在意,「林则徐十二年前在虎门销烟,可最後落得个什麽下场呢?」
陈师爷瞄见叶名琛颈侧青筋暴起,忙捧起茶盅打圆场:「制台的意思是,剿匪乃朝廷专责,不劳洋商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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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客!」叶名琛拂袖而起,冰冷的眼神收回根本没有再谈下去的意思。
留下师爷颇为尴尬,只得眼看着叶名琛离开,这才朝着查顿拱手:「制台近日操劳过度————」
叶名琛走了他们反倒能放开谈,四脚蟹被灭,沙面西滩工程停滞,查顿的破事被传了出去,现在压力很大,必须要尽快处理掉,否则怡和内部都会对他有意见,他这个家族子弟也会变成笑话。
交谈结束之时查顿突然回身示意,那通译就将一个盒子递了过去,师爷上手一摸顿时一脸严肃的强调:「我大清自有律例纲常,断不容匪类猖獗。」
「有师爷这话那我就放心了。」查顿离开,在他看来师爷比叶名琛那个傻子靠谱多了。
师爷将人送到仪门,这才转身回去,拿着那盒子却显得纠结,他在想如何劝叶名琛,因为他清楚叶名琛乐意看到鬼佬吃瘪,并不愿意出兵讨伐疍户让鬼佬捞好处,所以也就改另一个说法一招安。
片刻之後才走入後堂,却见叶名琛完全没有刚才的愤慨,而是在鱼池投食。
「他说了什麽?」
师爷上前连忙将情况说明,不过其中话语自然有所调和,变成查顿低声下去求着他们。
「师爷,夷人所言「以疍制疍「,可是要效法嘉庆年间郑一嫂旧事?」
「制台大人明监。」陈师爷躬身谄笑:「查顿先生的意思是扶持疍户处理那些占领沙面岛的水匪,让他们斗起来,最好打个两败俱伤,到时候我们不用出一兵一卒就能平息疍家贼。」
池水忽炸开水花,原是一把撒落的鱼食惊了鱼群,叶名琛毫不在意的看着池中争夺饵料的红鲤,似笑非笑:「让他们自己咬起来吗?真是有趣。」
师爷知道叶名琛在思考不敢接话,等了片刻之後才听见一句:「疍户那些贱籍能听我们的?」
「沙田会二当家马三早有投诚之意,只是苦於没有门路。」
叶名琛根本不在意这些疍户的死活,只是说着却神情冷淡指出:「这个人必须为我所用,先敲打敲打。」
「是!」
「那周大眼不是喜欢给鬼佬当狗吗?那就让他去拿下沙面岛,三天拿不下不用回来了。」
师爷一听顿时明白这周大眼无论能不能成功都死定了,只不过是最後利用一下,同时也是在敲打自己跟鬼佬接触,叶名琛这个老头看似昏庸蛮横,但实际上精明着。
暮色降临时,十三行街的石板缝里还凝着黑血。更夫敲着梆子掠过新刷的「严禁民变」告示,暗处民居忽有轻声飘荡:「再哭鬼佬抓起你去打生桩————」
绿营兵制分为标、协、营、汛四级,其中「汛」是最基层单位,由千总或把总统领。根据《乾隆大清会典则例》记载,每汛兵力一般为五十至一百五十人。
现在周大眼这个把总手里管着的兵也就百来个,好处就是位置在沙面岛周边,也靠近广州码头,这也是鬼佬跟买办跟他有关系的原因。
而他的上头则是参将————
「哼!自作聪明!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破事。」那参将甩脸,「今天的事情你这麽积极干什麽?还杀了十多个,谁给你的命令?你知不知道後果是什麽?」
「大哥消消气。」周大眼被训成孙子,但却不敢多言,只能是陪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当那参将见到那银票上的数字这才顿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改口道:「不过你也不容易,听到暴民作乱能勇於任事,将其镇压,也算是功劳一件。」
「大哥现在上面什麽个说法?」
「剿匪。」那参将拿起银票收入袖口,「你去解决掉沙面岛那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打?」周大眼神色顿然有些惊慌,连忙辩解起来,「听说那夥人先是干掉了四脚蟹,而且还劫了黑市,那些鬼佬的枪炮全落在那些猪仔手里了,可不能让我一个人去吧?」
他可从那些回来的人口中打听到了不少的消息,那些家夥人数众多,不低於百人,而且干掉了四脚蟹,现在人人手里都有枪。
人家鬼佬都不怕砍了好几个,你说绿营射射普通人还行,要是去烂泥堆跟别人真刀真枪干起来他估计没希望。
更别提就他那点人,如果大部队他倒是愿意上,可现在让他自己去,不是让他送死吗?
「让你别跟那些买办走这麽近,今天又闹出了这种事情,现在上面点名了让你去,谁都帮不了你。」参将嘲讽了一句,完全忘记自己刚才也收了一份。
不过这钱也不是没有起到作用,只见那参将敲打一番周大眼之後还是装模作样了一番,「不过嘛————」
「还请大哥指点,小弟永世不敢忘您的大恩大德。」周大眼也懂行,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赶紧从房间翻找出一个盒子,「这可是质量是最好的云缅大壳,大哥尝尝就知道了。」
他们这些手上不缺钱的玩大烟也比普通菸鬼更有花样,别说玩什麽烟枪、油灯、烟榻、陪玩,单单是原材料就有很多说法。
印度货那是最低劣的,而高档的自然就是云南那边产的云烟,而云烟之中的云缅大壳那是最纯的,尝过之後别的都没味。
当然价格也是高得可怕,普通的一两烟一两银,夸张点说他这个一两能算一两金。
参将当然也是识货的,脸上明显浮现出欣喜之色,甚至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接了过来打开闻了一口,闭上眼好好感受一番这才睁眼说着:「白鹅潭那个沙田会认识吧?」
「那吴彩珠的哥哥就是我们抓住活剐的,不可能跟我们合作,不帮着打我们就不错了。」周大眼在这边不少年了,自然知道这些事情。
「一个女人你怕什麽,他不合作那就去找二当家马三,那小子有点意思,你不是跟那些买办很熟吗,找他们搭线。」参将将盒子一盖提醒一句:「记住了,上面只给你三天时间。」
人是走了,可周大眼却头疼,当夜就让人请黄启年,没想到那家夥跟吓傻了一样,甚至都不愿意出来喝酒,只能是跑去他家里。
黄家碉楼不在广州城内,而是靠在沙面岛北边,主体是四层砖石堆砌,用阴国运来的上好红毛泥,墙体显露出来多个碗口大的射击孔,甚至还有炮口。
外面还有一圈四方围墙,内里时不时能听到狗吠,以及巡逻的火光,可以说是守备森严。
「我们老爷病了,谁都不见。」门房从铁门窥孔看了一眼,夜晚乌漆嘛黑也看不清,直接就敷衍了一句。
「滚你妈的!没看见是老子吗?」
周大眼直接过来没想到居然被拦下,当即一脚踹在包铁门板上,震得门门哗啦作响:「没有老子你们老爷今天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定呢!」
「哎呦是周把总,快快请进。」门房赶紧开门将人请了进去,能感觉到两者相熟,起码见过不少面。
黄启年瘫在紫檀烟榻上,翡翠鼻烟壶抵着人中猛吸,边上是一个少女正在帮他按揉肩膀,一个在捶腿,看那样子直到现在都还有点没缓过来。
进来便闻到萦绕在空气中菸酒混合的气味,随意坐在那房间的座位上,看着那残席,显然喝了不少。
「你这是搞什麽?见你一面可真难,上来起码看见三个哨口,比他妈军营还多。」
周大眼上来就开口吐槽了起来:「那些刁民被我杀了一轮哪还敢来?看你吓得?」
「我这碉楼固若金汤,那些泥腿子进不来,可就怕————唉别说了————」黄启年这才坐起身来,朝着两个少女挥了挥手示意:「你们出去吧。
「是老爷。」
两个少女缓缓退下,周大眼眼睛就没离开过,等走了之後才笑道:「我看你也不像是吓到了呀,这两个之前没见过,这不挺有心思的吗。
「喜欢等下留一个房间给你,今晚就住在这里了。」
两人心照不宣的笑了笑,周大眼也就接过话题问起:「就怕什麽?」
「就怕官府。」黄启年也感觉到了当狗也不是这麽简单的,讨好了鬼佬,自然得罪了清廷,毕竟龙脉可不是死几个没人管的疍户。
「真要动你早就动了,上面也不想得罪鬼佬,你关系比我还硬着呢。」
「怡和当然要保我,不然谁给他们当狗?」黄启年也自嘲了一句,小声打出一个手势,「你不知道,为了让那位师爷说句好话,花了我这个数。」
周大眼来这里也不是闲聊的,当即也抱怨起来:「值得你花这个数看来这件事是真的,你可从来没跟我说过龙脉的事情。」
黄启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进去,却也不答,明白对面要什麽直接张手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再多真拿不出,你也知道沙面岛的货全被劫了!」
「你当老子要饭的?今天为了保你老子可是拿命来玩。」周大眼拍桌瞪眼,毫不犹豫翻脸,那样子根本看不出刚才他们还在有说有笑。
「起码要这个数—」他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个「千」字。
正事一句没说就谈起了钱,参将敲诈他,他自然要敲诈下面,不然怎麽填这个缺口?
至於黄启年去压榨谁才能赚回这些钱就不是他应该想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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