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窗棂洒进院子，一夜的沉静被晨间几声鸡鸣打破。
薛若微尚在房中安睡，秦朗早早起身，帮着家里打理琐事，翻看工坊账目。
昨日一众乡邻远亲上门道贺，各色人情嘴脸，他尽数看在眼里。
心里也清楚，秦家一朝双喜临门，名声大振，定然会引来不少趋炎附势之徒。
果不其然，辰时刚过，大门门外便响起一阵吵吵嚷嚷的人声，比昨日更加热闹繁杂。
守门的下人快步跑进院子，恭敬垂首禀报：
“爷，门外来了好几户外村和本村的远房族人，说是咱们秦家宗亲，执意要登门道喜，求见您一面。”
秦朗头也未抬，淡淡吩咐：“让他们进外堂等候。”
不多时，一群人簇拥着走进前堂。
人数倒是没有昨日多，大多是隔房隔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平日无甚往来，甚至连逢年过节都互不走动，秦家早年落魄时，这些人更是避得远远，生怕沾一点干系。
可今日踏入秦家崭新气派的厅堂，众人脸上堆满刻意又熟稔的笑容。
见正主秦朗走入厅堂，众人立刻齐刷刷上前，争先恐后的攀起了亲戚，论起了辈分。
为首一位白发老者，率先端起长辈架子，捋着胡须笑呵呵开口：
“三郎啊，可算见着你了！论族谱，咱们往上数四代同出一脉，我是你正经远房族叔祖！算起来，你得唤我一声长辈！”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连忙挤上前接话：
“对对！我家与你太爷爷那辈还是亲堂兄弟，虽说后来我们搬去了别处，可血脉没变！论辈分我是你远房堂叔！”
边上几个妇人也不甘落后，东拉西扯攀着姻亲旧故。
“哎呀三郎，咱们可是拐弯的姑表亲，论起来也是一家人！”
“当年你祖辈还在的时候，咱们两家时常走动，只是后来世事变迁少了来往，骨子里都是自家人！”
一群人七嘴八舌，胡乱拉扯陈年旧亲，把那点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宗族亲戚关系，吹得亲密无间。
句句都是“自家人”“同族亲”“血脉情”，热络得仿佛多年来时时帮扶秦家一样。
可在场所双方的人心里都透亮——
这些人在秦朗寒窗苦读、秦家贫寒受欺的那些年，半点情分没有，真遇到事儿上躲得比谁都远。
如今见秦朗高中亚元，富贵临门，立刻一窝蜂赶来认亲沾光。
一番虚情假意的吹捧攀亲过后，众人终于收敛笑脸，露出真实来意。
为首的族叔祖端着长辈姿态，理所应当道：
“三郎，你如今出息了，高中亚元，光耀门楣。
你一人发达，不能忘了宗族族人。咱们秦家不少后辈家境贫寒，难得有你这样的大人物撑门面，理应提携提携自家人。”
秦朗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那不知你想让我如何提携自家人？”
众人见状觉得秦朗果然是要脸面的，暗自窃喜，立马提出了要求：
“我家小孙子素来读书勤恳，只是无名师指点。
你学问冠绝府城，能不能收他在身边跟着念书，沾沾你的文气，将来也好考个功名？”
“我家几个后生踏实能干，求你安排进你家工坊谋个轻松的差事，好歹养家糊口！”
一位满脸堆笑的妇人急忙开口：“我家闺女端庄温顺、手脚勤快，二八年华。
你如今大有出息，我愿意把她送到你身边来伺候。咱们若能亲上加亲，往后也能互相帮衬！”
秦朗给秦一使了个眼神，秦一立马飞奔而去。
秦朗就静静的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提出的要求一个比一个荒诞。
更有几人厚着脸皮，想借秦朗亚元的名头，替自家摆平村里地界纠纷、减免杂税，想借着他的声势在外狐假虎威。
秦一搬来了秦老太太，一路上还不忘添油加醋的告诉她这些人的过分要求。
秦老太太越听越脸色越沉，起初还想着都是同族宗亲，不宜太过冷硬。
可听着这群人虚伪的攀扯、贪婪的讨要，心里直骂他们不要脸。
“走！快走！咱们去会会那些不要脸的老家伙！你们三爷脸皮薄，有些话不方便说，省的吃了大亏。
当年秦家最难，被人耻笑无后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冷眼旁观，从未对咱们伸出过半点援手。
如今咱们秦家苦尽甘来，他们倒想着来摘果子，占现成便宜，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秦朗神色平静，等他们都说完，目光才淡淡扫过满堂投机取巧的族人，声音稳沉。
“诸位长辈、宗亲。”
“族谱同源不假，可亲疏看情分，往来看人心。
我秦家清贫数载，闭门度日，从未叨扰过半户族人。诸位安稳度日之时，也从未念过我秦家半分情分。”
“如今我侥幸得中名次，诸位便争相上门认亲、求提携、讨好处。天下没有这般只享福、不担难的道理。”
“读书一事，凭本心、靠苦功。我不收只为攀附功名、投机取巧的弟子，令孙若真心向学，自可入正经学堂求学。”
“工坊招工有要求，更是按劳取酬，规矩如一，不论亲疏，不养闲散贪懒之人，无特殊情面可讲。”
“若微陪我十几年，又九死一生生下孩儿，吃尽了苦头，如今我刚中举人就要纳旁人之女，抛弃糟糠之妻，说出去我秦朗还是个人吗。”
“我这身功名，是用来治学修身、备考精进、正道前行的，绝非替私人谋利、仗势徇私的工具。”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堵得满堂人哑口无言，脸上虚伪的笑意瞬间僵住。
有不死心的人还想拿宗族情分道德绑架：“同宗同族，互帮互助乃是天理，你这般未免太过无情！”
恰好秦老太太这时走了进来，听到他们如此逼迫秦朗，张嘴就骂：
“你们几个腌臜货，上门打秋风就打秋风，少跟我们扯什么同族天理！
当初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被人欺负笑话的时候，你们这群亲戚躲得比兔子还快！半分情分不讲！”
“现在我儿出息了，你们倒跑来认亲、占便宜、伸手要好处！脸呢？！”
“你们一个个还想送女儿进门、蹭读书、混差事？
这算盘打得都快崩我老婆的脸上了！我秦家的好处，是我儿子拼命挣来的，轮不到你们这群白眼狼来白捡！”
“想道德绑架？也要看我老婆子有没有那玩意儿，趁早滚！我们秦家不伺候贪心的穷亲戚！”
秦老太太上来就是一阵怒骂，丝毫不讲脸面，众人就算脸皮太厚，脸上也是青一阵红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