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芬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咬着牙,肩膀一点一点发抖。
屋里安静得厉害。 红烧肉的热气一点点往上冒,又一点点散开。
孙桂芬伸手想把眼泪擦掉,可手抬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她只是觉得荒唐。
极其的荒唐。
孙桂芬转过头,视线呆滞地扫过这间再熟悉不过的屋子。
靠墙的樟木箱子是结婚时她娘家硬要的彩礼,玻璃柜里摆着的半导体收音机是张大发前年托人弄回来的,桌角那个磕掉一块红漆的暖水瓶,两口子用了快十年。
这屋里的每一件东西,每一道裂纹,都透着他们俩大半辈子的拉扯。
他们这辈子吵过多少次架?
孙桂芬自己都算不清了。
当年为了张大发背着她把粗粮寄给乡下老娘,她掀过饭桌;为了王国伟顶包进厂当学徒的事,她一连半个月没让张大发上过炕,指着他的鼻子骂过他祖宗十八代。
闹得最凶的一回,她连包袱都打好了,坐在当院里撒泼打滚,甚至闹到过老厂长的办公室。
可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哪一次不是张大发最后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长工一样,息事宁人地把她哄回来,继续凑合着过这鸡飞狗跳的日子?
这几十年,再难听的脏话都骂过了,再难看的脸都撕过了。
怎么偏偏这一次,就这样了?
自己明明已经把台阶铺到了他脚底下,甚至连红烧肉和鸡蛋糕都备好了。
怎么他连吵都懒得吵一句,就这么平平静静地把这大半辈子给抹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敲门声。
“舅妈!”
“在家没?”
“我快饿死了!”
孙桂芬猛地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那双眼睛里的错愕和荒唐,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冷了下去。
王国伟。
又是王国伟。
门外的人还在砸门:“舅妈?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
孙桂芬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后还是木着一张脸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冷风一下灌进屋里。
王国伟缩着脖子站在门口,一边跺着脚,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瞅。
他本来还想抱怨两句天太冷,可一眼看见八仙桌上摆着的红烧肉、炒鸡蛋,还有那包包得严严实实的鸡蛋糕,眼睛立刻亮了。
“哟,舅妈,今天这菜够硬啊!”
他连鞋底的泥都没顾上蹭,搓着手就大摇大摆地往屋里钻,一屁股就坐在了平时张大发坐的那个位置上。
他左右踅摸了一圈,撇了撇嘴:“我舅呢?还没回来呢?这都一个多月了,还在厂里跟你置气啊?”
孙桂芬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王国伟根本没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直接在在那盘红烧肉里肆无忌惮地翻搅起来,挑了一块最肥的肉塞进嘴里。
他一边嚼得满嘴流油,一边含混不清地哼嗤着:“这男的也是真不知好歹。当年要不是借着咱们孙家的光,他个乡下穷小子能在城里扎下根?他那会儿穷得连条整裤子都穿不上!现在混了个副厂长的名头,尾巴倒翘到天上去了,一个多月不着家,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他不就是仗着自己有点权了,觉得咱们孙家配不上他了吗?”
王国伟吐出一块碎骨头,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拉倒,他不回来拉倒,惯的他那臭毛病。他不吃我吃,最近厂里吃的不是萝卜就是青菜什么的,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捞着,累死我了。”
一边抱怨,他那双沾着荤油的手已经越过盘子,一把抓向了桌角那包还没拆封的鸡蛋糕。
“这槽子糕看着挺新鲜,供销社刚进的货吧?我正好拿回去当宵夜。”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屋里骤然炸开。
王国伟的手背上挨了重重的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手里刚碰到的那包鸡蛋糕骨碌碌滚到了八仙桌的中间。
王国伟愣住了,举着那只沾满荤油的手,错愕地看着平时对自己百依百顺的舅妈。
“舅妈,你打我干啥?”
孙桂芬站在桌边,冷冷盯着他。 “这是给你舅吃的。”
王国伟愣了一下,讪笑道:“我舅不是没回来嘛,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也是放着?” 孙桂芬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她猛地抬手指着桌上的菜,声音一下拔高:“王国伟,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王国伟嘴唇动了动:“我舅生日?”
“你还知道是你舅生日!”
孙桂芬眼圈还红着,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往外戳。
“他一个多月没回家了!”
“我做这一桌子菜,热了一遍又一遍,打电话叫他回来。”
“他不回来了!”
“他说这个家回着没意思了!” 王国伟脸色僵了一下。
王国伟脸色僵了一下。
“啪!”
紧接着,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把手里那双沾满油星子的筷子狠狠摔在桌面上,扯着粗嗓门喊了起来。
“他什么意思啊?!”
王国伟瞪着眼睛,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样炸了毛:“他不回来就不回来,甩脸子给谁看呢?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官了?”
“舅妈,你别听他搁电话里拿糖!他张大发算个什么东西?当年他提着半干不稀的破地瓜上咱们孙家求亲的时候,像个要饭花子一样,连头都不敢抬!”
王国伟越骂越来劲。
“要不是当年你瞎了眼死活非要嫁给他,就他那个穷酸样,能在城里扎下根?能在红星厂混到今天?咱们老孙家这是供了个白眼狼出来!现在他混成了副厂长,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就想踹了咱们?”
“还回着没意思了?我呸!他有本事这辈子都别回来!”
屋里回荡着王国伟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孙桂芬就这么僵硬地站在原地,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亲外甥。
看着他嘴边没擦干净的荤油,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泼皮无赖样。
孙桂芬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大半辈子都在掏空了婆家去贴补娘家,为了这个外甥能进厂、能拿全薪,她不惜跟自己半辈子的男人撕破脸,把人逼得睡了一个多月的冷板凳。
结果呢?
人家不但连一句张大发的好都不念,甚至在这个男人连个生日热乎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还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一条白眼狼。
到底谁才是白眼狼?!
孙桂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个磕了红漆的旧茶缸,没有任何犹豫,对准王国伟那张喋喋不休的脸就狠狠砸了过去。
“砰!”
茶缸子擦着王国伟的头皮飞过去,重重砸在门框上,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王国伟吓得缩着脖子尖叫了一声,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惊疑不定地看着仿佛疯了的孙桂芬。
“滚。”
孙桂芬指着大门外浓重的黑夜,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磨,眼底透出一种彻底死心后的决绝和冰冷。
“以后,别再往我家踏进半步。”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