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本杰明临走之前留下一封皱巴巴的信。
宋栀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壁炉里的木柴塌陷下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崩裂声,她才像是被惊醒一般,伸手拿起那封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不太整齐,边角有些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
满满一页全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字的大小不一、排列高低不平,有的字母胖墩墩地挤在一起,有的则瘦长长地拖着尾巴,这些字迹显然是出自不同孩子的手。
有些单词拼错了,被人用浅色的铅笔在旁边轻轻更正过,更正的字迹工整秀气,应该是神父的手笔。
信的抬头写着——“送给保护我们的超级英雄。”
宋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看。
她早就习惯了枪林弹雨的厮杀,见惯了人性至恶的阴暗,就像困在黑暗泥潭里的怪物,不敢直面纯净的阳光,尤其是那些孩子干净明亮的眼睛。
宋栀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心绪难平。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玻璃门,走到露台上,靠着栏杆,望着远处阴沉沉的海面。
凉风裹着雨后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冷地拂过她的脸颊。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力道稳健但落地轻柔。
“哈尼,吹凉风会生病的,我不建议你用生病拖延那些烦人的政务,大不了扔给少尉去应付。”
威尔克放下琴盒,走向露台,抓起宋栀冰凉的双手,塞进自己的怀里帮她暖着。
“这个招数很不错,虽然太幼稚。”宋栀轻笑一声,跟着威尔克回到了书房里,挨着壁炉坐下。
“我小时候经常用,虽然我不怎么生病......”威尔克关上玻璃门,隔绝了外面湿冷的空气,“劳逸结合很重要,尤其是在下雨的天气里,最适合偷懒。”
“安德烈也会因为不想练琴,撒谎偷懒吗?会不会挨了一顿‘爱的教育’?”宋栀端起茶杯,隔着细白的杯身暖着手。
“爱玩是孩子的天性,我不想练琴的时候,就会去湖里划船,划一天船比练半天琴还累,但是会很高兴,心情愉悦,演奏的琴声也跟着格外欢快,所以,心情很重要。”
威尔克从琴盒里取出小提琴,开始调试。
他拧了拧弦轴,拧完一根,又拧下一根,动作不急不躁,偶尔停下来用拇指抵着弦枕,食指轻轻拨动琴弦,侧耳听着音高的变化。
琴弦在他的拨弄下发出短促的清响,像水滴落入平静的水面。
调完琴弦他拿起琴弓,松了松弓毛,将松香块在上面来回擦拭了几下,然后架好小提琴,搭好琴弓,轻轻拉动。
一声悠长的弦音缓缓流出,悠扬而饱满,像是一声叹息,落在安静的雨天里,格外舒缓沉寂。
他又拉出几个零散的音符——A弦、E弦、D弦,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声音清澈圆润,没有一丝毛刺。
他满意地收了弓,转过身来,看着宋栀,“哈尼,你要不要试一试?我教你。”
威尔克站在炉火与雨幕的交界处,一只手握着琴颈,另一只手提着琴弓,姿态随意而优雅,眼神满含期待。
其实也紧张,他布满茧子的手,在宋栀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揉搓,这是他在小木屋里写下的‘以后计划’。
“我并没有什么音乐天赋,就连唱歌都是五音不全。”宋栀没有犹豫,但明显局促不自信。
威尔克把琴递给宋栀,然后绕到她身后,微微俯身,右手覆上她握弓的右手,左手轻轻托起她的左手手腕,调整她托琴的角度。
这是正常教授小提琴学习的姿势,也将宋栀圈进了他温暖健硕的怀里。
宋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可可香和松香混合的气味,是那盒雪茄的味道。
“手腕放松,不要太僵,”他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宋栀耳边响起,“琴头稍微抬高一点,对,就是这样。弓放平,搭在指板和琴马中间的位置——”
他带着她的手,轻轻拉动琴弓。
琴弦发出一声绵长的呜咽,像是初生的幼兽第一次尝试发声,颤巍巍的,再一听更像是锯木头。
宋栀有些嫌弃自己弄出的声音,但威尔克没有松手,只是带着她又拉了一弓,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但仍旧像是在锯木头。
“你自己试一试。”他松开手,眼中带着鼓舞。
宋栀深吸一口气,学着威尔克刚才的样子,把弓搭上琴弦,试着拉了一下。
——吱嘎。
那声音更难听了,简直是刺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尖锐而干涩,比锯木头还难听。
宋栀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表情痛苦。
威尔克却笑了,碧色的眼眸里居然还有一丝惊喜、
请问,他这惊喜的情绪究竟源自何处?
“再拉下去,感觉像是在装修房屋。”
宋栀泄了气,没办法,音乐、绘画、舞蹈和数学一样,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这玩意吃天赋。
“嗯哼,拉的很不错。”威尔克居然还夸得出来,“我初次拉响小提琴的时候,比这还要难听得多,邻居家的狗都开始嚎了。你比我有天赋。”
宋栀瞥了他一眼,“你确定不是在哄我?”
她有自知之明,拉小提琴和锯木头,她还是分得清的。
“再试一试。”威尔克继续将鼓励式教学进行到底,始终认为优秀的孩子是夸奖出来的。
他时不时伸手帮她调整一下手腕的角度,或者轻轻扶一下琴头。手掌宽大而温热,覆在她手上的时候,像是一层柔软的护甲,稳稳地托着她,给予她最坚定的肯定。
拉完一段不成调的旋律之后,宋栀放下了琴弓,手指在琴颈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犹豫开口。
“安德烈,神父送来了孩子们的感谢信,其实更像是一封邀请函。”
“你在担心什么?”威尔克从宋栀手中接过小提琴,轻轻放回琴盒里,问出关键所在。
“我怕孩子们会失望,我们不是他们想象中的超级英雄。我们手上沾着血,我们杀过人......”宋栀没有隐瞒。
威尔克出声打断她,“哈尼,孩子们不在乎你手上沾过什么。他们只在乎你愿不愿意蹲下来,和他们平等地对话。”
他又换了一种说法,“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去给孩子们上一堂小提琴课,我的答案是肯定的。能把最动听的音乐带给最天真可爱的孩子们,是我的荣幸。我也希望你去,你应该站在光里。”
那双碧色的眼眸格外透亮,像是一块透彻水润的翡翠。
宋栀走过来,伸手环住威尔克的腰身,轻轻靠在他的怀里,仰头看着他,“我们一起站在光里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