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收徒弟这件事,不是他主动的。是那个孩子自己找来的。
孩子叫小石头,大名石磊,十二岁,小学六年级。家在成都郊区的一个镇上,离三圣乡坐公交车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在网上看了林野的太极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然后跟他妈妈说:“我要去找林野学太极。”他妈妈以为他开玩笑,没当真。第二天早上小石头背着书包出门上学,下午三点多他妈妈接到老师的电话,说石磊下午没来上课。他妈妈急了,到处找。后来在公交车上找到了——他自己坐车去了三圣乡,在市民广场上从下午一点等到了晚上七点。
林野那天没去广场。
他在小院里接到街道办的电话,说有个小孩在广场上等了他一下午,问他认不认识。林野骑上自行车赶到广场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男孩坐在花坛边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拉链没拉好,领口歪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有干了的泪痕。
林野把自行车停在花坛旁边,蹲下来,跟小男孩平视。“你是来找我的?”小男孩抬起头,看到他的一瞬间,嘴唇开始抖。他没有哭,但嘴唇抖得很厉害。他点了一下头。“我想跟你学太极。”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怕被风吹散了。
林野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珠照得亮晶晶的。他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太极挂件,是网上几块钱一个的那种塑料钥匙扣,磨得发白了,边缘磕掉了一块,但还能看出来是一个打太极的小人。
“你等了我多久?”林野问。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全是灰。“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坐车过来,下车就到这里了。太阳还在那边。”他指了指西边的天空。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他等了至少五个小时。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书包里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水和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
林野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外套太大了,把他的肩膀整个罩住了,像一件披风。他拿起小男孩的书包,另一只手牵起他的手。“先跟我回家。吃完饭再说。”
小男孩被他牵着走,步子迈得有点急。走出几步以后他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林野。“你会收我吗?”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林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小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怕被拒绝,也有倔强——被拒绝也不会走。“先吃饭。”他说。
小院里,刘茜茜正在厨房炒菜。看到林野领着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回来,她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她把碗筷摆在小男孩面前,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先喝汤。暖胃的。”小男孩双手捧起碗,低着头喝汤。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烫,也像怕喝完这碗汤就要走了。喝完汤放下碗,他的眼眶红了。
“我想跟林野老师学太极。”他看着刘茜茜,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从去年就开始看他的视频。他的每一个视频我都看过。我练了半年了,都是自己照着视频练的。没有老师教我。但我真的想学。”
刘茜茜看着他的眼睛,又转头看林野。林野正在给小石头倒水,低着头没看她。她把汤碗收走,又给小石头夹了一块排骨。“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她跟他用了一样的回答。
吃完饭,林野把小石头带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素描。小茜蹲在墙头,小野弟趴在小石头脚边,小野在廊下闭着眼睛。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把每一道缝隙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练半年了。打给我看看。”林野说。
小石头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他脱掉校服外套,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已经模糊了的太极图案。他站定,深呼吸,起势。他的动作生涩,很多地方不对——起势的时候手抬得太高,“揽雀尾”的转体幅度不够,“单鞭”的时候左手掌没有立起来。但他的眼神对了。那个眼神不像是跟着视频学出来的人有的,是一种笃定,一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笃定。
他打完一套简化二十四式,收势站定,微微喘着气。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鼻尖上有一点亮。
林野沉默了很久。小石头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他在等。等一个“行”或者“不行”。他等了五秒钟,十秒钟,二十秒钟。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不只是冷。
“我问你几个问题。”林野终于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学太极?”
“因为好看。”小石头毫不犹豫地回答。林野以为他会说“强身健体”或者“传承中国文化”。他说“好看”。很诚实。
林野又问:“你能坚持多久?”
小石头想了想。“你教多久,我就学多久。”他停了一下。“你不教了,我自己也会练。”
林野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桂花树下。小石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但根已经在土里了。
林野点点头。“好。你是我第一个徒弟。”
小石头愣住了。他的嘴唇又开始抖了。这次他没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滚过脸颊,滴在校服的领口上。他没有擦,就让它流。他等这一天等了半年。从去年冬天到今天冬天,从视频里到小院里,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野走过去,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拍过很多人的头顶——刘茜茜的、小野弟的、福利院那些孩子的。但这一次,他觉得手掌下面的那颗圆圆的脑袋特别沉。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它担负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未来。
那天晚上,林野把石磊送回了家。石磊的妈妈站在镇上的公交站等他,看到小石头从林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你就是林野?”她的声音不太稳。
林野把书包递给小石头,对石磊的妈妈说了一句。“孩子想学太极,让他来。我教他。不收钱。”
石磊的妈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林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别这样。孩子有天赋,不教可惜了。”
他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小石头站在路灯下,背着那个挂着太极挂件的书包,冲他挥手。挥得很用力,像怕他看不见。
后来每个周末,小石头都会准时出现在三圣乡市民广场。他自己坐公交车来,风雨无阻。林野教他从站桩开始教,别人学动作,他先练站桩。站了一个月,又教他走步。走了两个月,才开始教他起势。小石头从来不问“为什么这么久”,他站桩的时候就站桩,走步的时候就走路,从来不急。陈德厚有一次来成都看林野,看到小石头在广场上站桩。他看了很久,然后对林野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比你当年站得稳。”林野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