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福利院是刘茜茜提议的。她不是心血来潮——从大理婚礼后她就在想了。那个念头一直在她心里,不用使劲就能浮上来。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廊下喝茶。月光很好,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绿得很深。小茜趴在她腿上,小野弟趴在台阶上,小野在太师椅旁边。
“林野,我们回福利院看看吧。”刘茜茜忽然说。
林野捧着茶杯的手没动。他早就想回去了。只是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什么才是合适的时机呢?他在等自己足够好,可以让那些孩子看看,“从福利院出去的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但好是没有尽头的。
“好。”他说。
福利院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离成都有上千公里。他们坐了高铁再换大巴,在路上的时间加起来快一天。小野弟和小茜没带,托小陈照看。小野跟来了,它年纪大了,林野不放心把它一个人留在家里。小野趴在大巴的座椅下面,一路都很安静,偶尔抬起头看看林野,又趴下去。
福利院的新校舍已经建好了。林野捐款翻新的那一批工程,外墙刷成了淡黄色,窗户是铝合金的,透亮。操场铺了新草坪,红色的塑胶跑道围着绿色的足球场,阳光下像一面彩色的旗。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在操场上跑步,笑声尖尖的脆脆的,和成都小学的那些孩子没有区别。
院长张老师站在门口等他们。她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几缕,但精神很好,穿着白色的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党徽。她看到林野和刘茜茜从车上下来,眼眶就红了。她没说什么,走过来握住林野的手,握了很久。
林野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栋新校舍,没有说话。
孩子们围过来了。他们不认识林野,但他们认识刘茜茜——她在电视上出现过。有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拉了拉刘茜茜的衣角,仰着头问她:“你是仙女吗?”刘茜茜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是仙女。我以前也住在这里。”小姑娘歪着头,不太信。她看着刘茜茜的脸——白白的,亮亮的,头发上沾着阳光——明明就是仙女。
孩子们开始叫“茜茜妈妈”。一个叫,两个叫,然后一群叫。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操场边那棵大槐树也听见了。它老了,树干比以前更粗,树皮皴裂得更厉害,但树冠还是很茂盛。夏天的花还没开,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过就沙沙响。
刘茜茜蹲在孩子们中间,帮一个摔了跤的小女孩拍裤子上的灰,又被另一个拉过去看她的画。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翘着。
林野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
“林野爸爸。”一个小男孩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小男孩很瘦,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大很亮,像高原上的星星。他手里拿着一幅画,画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牵着手站在一棵大树下。树的画法是所有小孩都会的那种——一个褐色的树干加一个绿色的伞状树冠。画的一角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林野爸爸。”笔迹稚拙但用力很深,铅笔把纸都戳破了几个小孔。
林野蹲下来,接过那幅画,看了很久。小男孩站在他面前有些紧张,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画的不好。”他低声说。林野摇摇头。
“画得很好。”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林野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有的在跑步,有的在跳绳,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一个小女孩的鞋带散了,她蹲下来系了半天系不好,急得快哭了。林野走过去蹲下来帮她系好鞋带。小女孩抬头看他,她认出了他——那棵大槐树下被画的“林野爸爸”。
“你是林野爸爸?”她问。
“嗯。”
小女孩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忽然笑了。“林野爸爸,你比画上好看。”
林野没有回答。他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孩子们围过来,有的拉他的手,有的抱他的腿,有的扯他的衣角。他一个一个地摸他们的头,摸得很慢,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碰碎什么。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低下头不让孩子们看到他的眼睛,但他的声音还是漏了出来,轻轻地说了一句:“如果当年有人帮我,也许我不会吃那么多苦。所以我想帮更多的孩子。”
那颗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没有人看到——孩子们太小了,不懂大人为什么哭。
“林野爸爸,你怎么了?”刚才那个系鞋带的小女孩仰着头看他。
他吸了吸鼻子,蹲下来跟她平视。“没什么。风吹的。”他的声音在抖,但他在笑。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看他,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你骗人。眼泪是咸的,风又不是咸的。”
林野被她噎了一下,看着她那双像高原上星星一样的眼睛,忽然笑了。他握住她放在他脸上的那只小手,轻轻笑了。
刘茜茜站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林野的背上。她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棵槐树下,一个小男孩递给一个小女孩一颗糖。她想起那颗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时,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