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息丹的麻,是从喉咙往外走的。
先麻了舌头,再麻了喉咙,再麻了胸腔。
心跳从急促变成缓慢,从缓慢变成极弱,从极弱变成无。
苏无为倒在地上,睁着眼睛,瞳孔散了,皮肤变凉,嘴唇变白,胸口不动了。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不是“停了”,是“没了”。
胸腔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
但他还能听见。
龟息丹麻了他的身体,没有麻他的耳朵。
他听见秦无衣站起来的声音,靴底踩在沙土上,极轻极轻的一声沙。
她走了,没有回头。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必须走,不走黑狼不会信。
然后他听见了狼嚎。
不是三声,是一声。
正北方向,极近,近到他能听见狼的爪子踩在沙土上的声音。
四只爪子,前爪比后爪重,踩下去沙土会陷一个坑,抬起来沙土会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簌簌。
那声音越来越近,从几十步外走到十几步外,从十几步外走到几步外。
然后停了。
一股腥臭味扑过来。
不是腐肉,不是粪便,是更原始的腥——血和唾液和妖气混在一起的腥。
苏无为能感觉到黑狼在低头嗅他。
狼的鼻息喷在他脸上,是湿的,是热的。
鼻息从额头喷到下巴,从下巴喷到胸口。
在他胸口停了一息——那里,心脏已经不跳了。
龟息丹的药力完全掩盖了活人的气息,血液不流了,体温降了,皮肤上渗出一层极薄极薄的冷汗,被戈壁滩上的风一吹,凉得像石头。
黑狼发出一声疑惑的低吼,极低极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然后它抬起爪子,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胸口塌下去,没有弹起来。
它挪开爪子,围着他转了三圈——蹄印踩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土上,陷下去的深度从深变浅,从浅变深,他在心里数着,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蹄印往东去了——秦无衣的方向。
狼嚎声渐渐远了。
戈壁滩上的风重新刮起来,把黑狼的蹄印吹平,把妖气的腥臭味吹散,把灰白色的晨雾吹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动不了,闭不上眼,只能让阳光直直地照进瞳孔里。
光幕在视野里弹出来,字是淡金色的——“龟息丹生效中。剩余假死时间:11时辰50分钟。副作用警告:苏醒后72小时内,体力下降80%,施法成功率下降50%。建议苏醒后立即寻找安全地点休养。”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当然动不了,当然笑不了。
三天不能施法,在这危机四伏的突厥境内,等于送死。
但不假死,现在就死。
嘴角不能翘,只能翘翘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意识开始模糊,不是“晕”,是“沉”。
像整个人被泡在一缸温水里,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人往下拖。
他拼命睁着眼,但瞳孔是散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见风声,沙土滚动声,骆驼刺在风里摇曳的沙沙声,远处一只秃鹫在天上叫了一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秦无衣的。
轻功极好的人踩在沙土上,声音是“点”状的,点一下,点一下,点一下。
但这个脚步声是“拖”的——靴底拖着地面,沙,沙,沙,像一个人累极了在硬撑着走。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极近,就在他头顶。
“这后生,死得真惨。
罢了,老汉做件善事,把他埋了吧,免得暴尸荒野喂狼。”
声音像被风沙打磨过,粗粝,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
“孙老伯,这人真死了?”
声音尖一些,脆一些,带着边镇年轻人特有的警惕。
“气息全无,身子冰凉,死透了。
快挖坑。”
苏无为想喊“我没死”。
但龟息丹的药力让他连眼皮都睁不开,更别说喉咙。
他感觉到自己被抬起来,两只手——一只粗糙,一只年轻些——各抬一边,把他抬进一个坑里。
坑不深,刚挖的,沙土还是湿的,带着戈壁滩深处那种极淡极淡的潮气。
他躺进坑里,后背贴着湿沙土,凉意从脊背渗进来。
然后土开始往身上盖。
第一捧土落在胸口,极轻极轻,像有人往他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子。
第二捧落在肚子上,第三捧落在膝盖上,第四捧落在脸上——沙土灌进鼻子里,他能感觉到鼻腔被沙土堵住了,但吸不进去,龟息丹让他的呼吸停了,堵就堵了。
他能感觉到土在脸上越堆越厚,眼皮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嘴唇上的土在往下滑,滑到嘴角,滑到耳朵里。
就在土即将埋过整张脸的时候,那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咦”了一声。
“等等!
这后生胸口还有一丝热气!”
年轻的声音:
“老伯,你眼花了吧?”
一只手伸进土里,扒开他胸口的沙土,把他的毡袍扯开,把手按在他心口上。
那只手极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但按在胸口上的力道极轻,像一个怕碰碎了什么东西的人。
按了很久,十息,二十息。
然后那只手猛地弹开了。
“没死!
还有心跳!”
孙老汉的声音炸开了,不是“惊”,是“骇”,像一个人摸了死人的胸口,死人突然睁开了眼。
“快,把他从坑里刨出来!
抬回铺子!”
四只手同时伸进坑里——往下刨,沙土从脸上、胸口、腿上被扒开,指甲抠到他胸口的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疼。
整个人被从坑里拽出来,扛在肩上,孙老汉的肩胛骨硌在他肚子上,每一步都硌一下。
他听见孙老汉的喘息声,苍老的肺在胸腔里拉风箱,呼——哧——,呼——哧——,边跑边喘,边喘边骂。
“你这后生,差点害老汉做缺德事!
活埋人,老汉这辈子没干过这缺德事!”
窝棚区到了,生皮子的腥臭味涌过来。
他被放在土炕上,毡子是旧的,毡毛扎进后颈。
孙老汉把一碗水贴在他嘴边,水从嘴角淌下去,淌进脖子里,凉凉的。
他咽不下去,但能感觉到水的凉意从喉咙外面渗进去。
然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年轻的声音:
“老伯,这人真能活?”
“有心跳就能活!
你去烧水!
拿盐!
拿糖!
这后生的脉摸不着了,心跳弱得跟蚊子扇翅膀似的——得灌盐糖水!”
孙老汉在密室里翻箱倒柜,弯刀碰在陶罐上叮叮当当。
苏无为听见他说“盐糖水”,心里笑了一下,阿沅在朔州城南市教他的,他又教给了孙老汉。
时间一点点过去,意识在黑暗里浮沉。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
咚。
极轻极轻的一声,但在黑暗里像有人敲了一下鼓。
又一声,咚——比前一声重了一分。
心跳在恢复,心脏在胸腔里慢慢地重新开始工作,像一架停了很久的水车,被人推了一下,吱吱呀呀地转了第一圈,又转了第二圈。
然后他感觉到了疼。
全身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像被碾过,每一根骨头都像被锤过。
龟息丹的副作用——体力下降百分之八十,施法成功率下降百分之五十,三日内不能施法。
但还能活着,活着就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