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黑狼在垂直的岩壁上奔跑。
蹄子踩在岩石上,踩出一个一个冒着黑烟的蹄印。
苏无为拉着秦无衣往矿道上方冲,脚下碎石乱滚,每一步都踩不稳。
身后五十个兵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齐得像一个人在跑。
“跑!”
他低喝一声,拽着秦无衣冲过矿道拐角。
火把的光在身后被妖气吞灭,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秦无衣一边跑一边从怀中掏出火符。
左臂的伤口在布条下渗血,她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右手把火符往后一甩。
火符在空中炸裂——李昭月画符时在符纸背面标注了“以铝热反应助燃”,符纸碎片的铝粉在空气中自燃,温度瞬间飙到能熔铁。
一道火墙从矿道底部腾起来,堵住了整条矿道。
火焰炽白,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蓝光。
兵人们撞进火墙。
没有惨叫,没有犹豫,直接穿过。
身上的黑袍烧着了,头发烧着了,皮肤烧着了,他们浑然不惧。
燃烧着的兵人从火墙里冲出来,血红色的眼睛在火焰里一眨不眨。
火墙只挡住了他们两息。
苏无为咬牙,点开光幕——“燃烧30分钟寿命,编译‘次声波发生器’全力版!”
心脏猛地一缩,鼻血喷出来,溅在矿道岩壁上。
他取出铜管,用尽全力吹响。
簧片剧烈震颤,次声波在狭窄的矿道里反复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震得他耳膜发胀。
兵人们的步伐微微一顿——次声波能引起活人内脏共振,但这些兵人的内脏不是活人的内脏。
胸腔里那颗黑色晶石代替了心脏在跳,次声波对晶石的效果大打折扣。
他们只顿了半息,继续追击。
矿坑出口就在前面。
那一点灰白色的天光从洞口透进来,极淡极淡,像一层薄到快要破了的纸。
苏无为率先爬出洞口,碎石划破他的手掌,他不管,回身去拉秦无衣。
秦无衣的右手已经伸出洞口,指尖触到他的指尖。
就在这时,一只兵人追到近前。
他的速度比别的兵人更快,身上的黑袍还在燃烧,火焰从肩胛骨烧到后背,他不管,一爪抓向秦无衣的后背。
指尖长出了三寸长的黑色指甲——不是指甲,是妖气凝成的爪,和黑狼的爪子一模一样。
秦无衣侧身闪避。
左臂的伤让她慢了半拍。
爪子划破她右肩,三道血痕从肩胛骨一直裂到后腰,衣料被撕开,裂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血喷出来溅在矿道岩壁上。
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剑。
剑尖精准地刺中兵人心口的黑色晶石,剑尖刺入晶石表面,晶石裂开一道纹,纹路像蛛网一样扩散。
整个晶石碎裂,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兵人眼中的红光熄灭,身体软倒,倒地不动。
但更多兵人涌了上来。
他们的脚步声在矿道里回荡,震得洞口碎石簌簌往下掉。
秦无衣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六张火符。
全部。
她一把全塞进矿坑入口的岩壁缝隙里,符纸贴得密密麻麻。
然后一掌推在苏无为胸口,把他推出洞口。
那一掌力很沉,苏无为被推得连退三步,后脚跟踩在矿渣堆上,碎石从脚底滚下去。
他稳住身体,回头,秦无衣站在矿坑入口,背对着灰白色的天光。
右肩的血顺着后背淌下来,滴在地上。
她从不是“影子”——这一刻她站在光里。
“公子,你先走!”
苏无为冲向前,伸手去拉她。
“一起走!”
秦无衣摇头,右手握住软剑,剑尖指向矿道深处。
那里已经能看见兵人们血红色的眼睛,密密麻麻的,像几十盏幽幽的红灯在黑暗里一眨一眨。
“无衣的任务,是保护公子。
公子活着,任务就完成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头上。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火苗在她指尖跳动。
“公子,羊肉泡馍,欠无衣的。”
她把火折子按在六张火符上。
轰!
六张火符同时炸裂。
铝热反应的炽白火焰从洞口喷涌而出,温度高到能熔铁。
矿坑入口的岩壁被炸塌了,碎石从穹顶上崩落——不是一块,是整个穹顶。
碎石如瀑布倾泻而下,把秦无衣和兵人一起埋在下面。
苏无为被气浪掀翻在地。
后脑勺磕在矿渣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片发白。
他挣扎着爬起来,矿坑入口已经没有了。
那里只有一堆碎石——高的,矮的,尖的,钝的,堆成一座小山。
秦无衣在里面。
“秦无衣!”
他的声音撕破了喉咙。
他扑向那堆碎石,用双手扒开石头。
指甲断了,血从指甲缝里涌出来,染在碎石上。
他不觉得疼,拼命扒。
扒开一块石头,下面还是石头。
扒开又一块,下面是黑色的矿渣。
扒了不知多久,他的手指触到一样东西——不是石头,是皮肤,冰凉的皮肤,血黏着石粉结成一层极薄的壳。
他顺着那只手往下扒,扒开碎石,露出秦无衣苍白的脸。
她闭着眼,鼻尖上落着一层石粉,嘴唇上沾着血。
但还有呼吸——极轻极轻的呼吸,胸口微微起伏,每起伏一下,睫毛就颤一下。
苏无为把她从碎石中拖出来。
碎石堆被扯动,更多的石头从高处滚下来。
他用后背挡住滚石,石头砸在他背上,他不管,把她背起来,背在背上。
她的体重比他想的更轻,轻得像一捆干草。
他踩着矿渣堆往下跑,每一步都在晃,左摇右摆,撞在岩壁上,岩壁硌在他肩胛骨上,他用肩膀顶住,继续跑。
身后,碎石堆开始震动。
不是“塌方”,是“挖掘”。
有什么东西在碎石下面往上顶。
碎石缝隙里透出红色的光,不是火光——是兵人的眼睛。
它们被埋在下面,正在用爪子往上挖。
然后黑衣国师的声音从矿坑深处传上来,极冷极淡,像一块冰贴在人的后颈上:“追。”
苏无为拼命奔跑。
背上背着秦无衣,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出的气喷在他脖子上,断断续续的,像戈壁滩上的风,吹一下停一下。
他跑出矿渣堆,跑进戈壁滩,往南跑。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把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影子拉得极长。
他的影子被投在沙土上,背上秦无衣的身形轮廓在月光下轻轻晃着,像一只伏在他背上睡着的猫。
系统弹出来,字是淡金色的——“警告:兵人追击速度超出宿主逃跑速度。预计被追及时间:一炷香。体力剩余:32%。施法成功率:51%。建议:立即寻找隐蔽点,或丢下负重加速逃跑。”
负重。
秦无衣是负重。
他把光幕关掉。
不丢。
他跑下干涸的河床,跑过骆驼刺丛,跑过白骨旁。
骆驼刺的枝条划破他的裤腿,划破他的脚踝,他不拐弯。
脚下是戈壁滩的硬沙土,每一步踩下去陷一个坑,拔出来带起一小撮沙尘。
他跑得肺快要炸了,喉咙里全是血的腥甜味。
但他还在跑。
身后,血红色的目光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