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徊芸怒从心头起,把包往地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她个子本来就高挑,又走得急,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过去。
席茵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胳膊从丁敬国背后绕过来。
前一秒还在焦急地拉人袖子的丁院长,下一秒就被一条胳膊死死锁住了脖子,整个人被箍得往后一仰,脸都涨红了。
“丁敬国!你到底要干什么?!”
丁敬国被勒得眼冒金星,手中的纸也飘落在地。
他试图挣脱,但丁徊芸的臂弯结结实实地勒着他。
他一个四五十岁的干巴老者,长年伏案画图,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哪里是女儿的对手。
“放开——你放开我——”
丁徊芸根本不听他的,一边死死锁着她爸,一边转过头来,冲席茵和周琼挤出一个笑,声音尽量放得轻描淡写。
“这是我爸,他年轻时候受了点刺激,这里——”她晃了晃头,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有时候不太清楚,胡说八道的,你们不用管他。”
周琼张大了嘴巴。
席茵下意识地看了看丁敬国那张涨红的脸。
“原来如此,”席茵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头带着几分真诚的同情,“我还说他怎么好端端说这些,快带回去吧,不然要花一笔大的!”
周琼拍了拍胸口,可不是吗?自家建房子的钱都差点让他掏了。
也就在这时候,她隐约觉出点不对——丁敬国,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呢?
可现场乱成这样,她来不及细想。
丁敬国被勒得嗓子眼都快冒烟了,想解释却发不出声来。
逆女啊逆女!
他在心中咆哮。
他热切地看向席茵,目光越过女儿勒着他脖子的胳膊,热切得很。
这会儿他引席茵为知音,他这辈子在结构计算上遇到的第一个敢跟他叫板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女同志。
他是真的想跟她合作,真的想验证她的系数,真的想把布防工程往前推一大步。
可他的知音正站在两步之外,用一种充满同情和礼貌距离的眼神看着他。
“力气真大,”席茵由衷地感慨了一句,然后关切地问丁徊芸,“要我跟你一起把他送回去吗?”
丁敬国听见这句话,觉得自己还是被勒死算了。
丁徊芸连忙挥手:“不用不用,我上午请了假,没课,我带他回去就行了。你们俩忙,你们忙。”
她一边说,一边把她爸往院门口拖。
席茵目送着这对父女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消失在巷子拐角,沉默了两秒,由衷地感叹道:“徊芸也是命苦。”
周琼点了点头,同样由衷地说:“可不是吗。”
收购站斜对面的巷子里,丁徊芸一松开手,丁敬国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扶着墙连咳了好几声,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气声。
“你——你这个逆女!你要谋杀亲父!新时代杀人是犯法的!”
丁徊芸脖子一梗:“谁让你私自来找席茵的?你昨晚拿宋团长威胁我,今天又跑来找席茵,你到底想干什么?”
丁敬国理了理被扯歪的中山装领口,嘴巴闭得像个蚌壳,一声不吭。
丁徊芸上前一步:“你到底来干嘛的?”
丁敬国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
说我本来想听听席茵在背后怎么编排你,结果听着听着就被她的结构计算给折服了,现在还拿出纸笔想跟她签个技术合作协议。
他堂堂津市建筑行业泰斗、苏联留学归国的高材生,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军嫂算出来的配筋系数震住。
这话要是说出来,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干脆摆手:“你师弟师妹她们下午就能到,你请个假去接他们。”
丁徊芸瘪瘪嘴:“是啦,爱徒来了,爱女就是衣领上的饭米粒儿。”
丁敬国本来就一口气还没喘匀,听到这么一句,毫不犹豫给了一个暴栗:“跟我去买菜去!”
收购站那边,席茵和周琼蹲回图纸前面。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往下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响得清脆。
席茵抬头,看见宋鹤眠跨在一辆二八大杠上,一条长腿撑着地,深灰色的军裤裤脚塞在黑色的作战靴里,上身是件裁剪利落的黑色棉袄。
这么灾难的穿搭,搁在他身上却偏偏有种说不上来的协调。
大概是因为那副宽肩窄腰的骨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那人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朝席茵招了招:“席茵同志,忙不忙?不忙我带你到镇上去。”
周琼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
她站起来,拽着席茵的胳膊把她往车子那边推,嘴上说着“去吧去吧,图纸的事不急这一会儿”,手上力气不容分说。
席茵被她推了个踉跄,手里还捏着铅笔,回头瞪了周琼一眼,周琼冲她挤挤眼。
长痛不如短痛,席茵索性小跑过去,侧身坐到后座上。
“走走走!”
席茵这才回过神:“你怎么突然想来找我去镇上?”
宋鹤眠没回头。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掩不住语气里头那股隐隐的得意:“政委说取暖器到了,我先带你去挑挑。”
席茵的一双杏眼陡然睁得圆圆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真的?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和宋鹤眠住的那个小院,说好听了叫极简风,说白了就是家徒四壁。
家具是部队配的,窗帘是上一任住户留下的。
她一直以为宋鹤眠就是个喜欢极简生活的人,家里什么都没有他也住得挺自在,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去弄一张取暖器的票。
这可是奢靡享乐啊。
早说可以,她就自己买了,害得她被这湘省的天冻手冻脚的。
地毯买回来都没敢铺。
“你这种一工作起来就拼命的人,与其天天催你早点睡,”宋鹤眠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如给你买一个烤火炉。”
席茵心头一暖,嘴上却俏皮起来。
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他棉袄的后摆:“等着,等周姐这个房子打出名气来了,我就去找正经工作去。到时候你叫我一声师父,我管你一顿好饭。”
宋鹤眠在前面蹬着车,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
席茵猜他笑了,虽然从后面看不见他的脸,但那个低沉又短促的气声瞒不了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干净利落。
镇上供销社的门面不大,玻璃柜台后面站着个梳麻花辫的售货员,正低着头织毛衣。
宋鹤眠推门进去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售货员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毛线针停了。
先是被这位男同志的身板震了一下,紧接着又看见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女同志,杏眼桃腮,藏蓝棉袄束着腰带,站在那儿跟一棵小白杨似的。
售货员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俩人站一块儿,真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