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出了门，一身的汗被冷风一吹，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气。
迎面碰上三班长赵小虎从营区门口的方向跑回来，脚步虚浮，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一边跑一边往回看，差点一头撞在单杠上。
宋鹤眠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人提溜起来。
赵小虎站稳了，嘿嘿一笑，敬了个礼：“谢谢团长！”
“魂丢了？”宋鹤眠上下扫了他一眼，眉毛都没动一下。
“昨天就是你这小子，匍匐前进慢了整整两秒，障碍跑也落在最后一个。我还当你是昨晚没睡好，合着是心不在焉。”
赵小虎挠了挠后脑勺，一张脸晒得黝黑，也遮不住那点不好意思的臊红：“报告团长，我对象今天来看我，就、就是刚才在营区门口等着那个。”
“她坐了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我寻思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去接她一下，就有点走神……”
宋鹤眠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出息。不就是对象来看你吗？走神走到障碍跑都能踩空。”
赵小虎被他训得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
宋鹤眠心里头只觉得好笑。
这帮兵蛋子，谈个对象魂都没了，至于吗？
笑着摇头，往军区的供销社走。
刚走到柜台前，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趴在玻璃柜台上，低着头看得入神，连身后站了个人都没察觉。
宋鹤眠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赵小虎吓得差点蹦起来，转过身来一看是他，刷地立正站好。
“团、团长！”
宋鹤眠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上。
玻璃柜台上摊着好几条发带，深蓝的、浅粉的、碎花的，售货员正把一条绣着水波纹的深蓝色绸缎发带摆在最上面。
赵小虎的手指还搭在发带边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你在这儿买什么？”宋鹤眠眉峰微挑，明知故问。
赵小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报、报告团长，我对象她、她头发长，我想给她买条发带……”
宋鹤眠伸手把那条深蓝色发带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面料滑溜溜的，颜色素净又别致，不是那种大红大绿的俗艳款式。
想着翻过来看了看价签，忽然觉得这条发带跟席茵那头长发配在一起应该很好看。
把发带往掌心里一攥，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小虎。
“这条，让给我。”
赵小虎张大了嘴巴：“啊？团长，这是我先看上的——”
“这是命令。”
宋鹤眠面不改色，把那句在训练场上用过无数次的话说得理直气壮，只是这回耳根子悄悄红了一截，好在供销社的灯光暗，赵小虎又正处于震惊中，没注意到。
宋鹤眠连忙把发带揣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故作深沉第拍了拍赵小虎的肩膀。
“晚点去我家里一趟，让你嫂子给你拿点巧克力和奶糖，拿给你对象尝尝。小年轻的，谈对象是好事，这点东西就让给我们吧。”
赵小虎一听有巧克力和奶糖，眼睛又亮了。
反正这颜色也不是很鲜亮，让就让了。
想着嘿嘿一笑，麻溜地敬了个礼：“谢谢团长！谢谢嫂子！”
宋鹤眠点了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想到席茵可能开心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大步往政委办公室走去。
介绍信啊介绍信。
*
这会儿时间还早，席茵干脆把图纸拿出来摊开，跟周琼又过了一遍施工上的细节。
周琼指着图纸上那几根梁的标注，感叹道：“你们这些懂技术的人就是不一样。”
席茵：“那当然，周姐你出钱我出脑子，咱俩合伙把这房子盖起来，以后你就是这片最大的收购站。”
两个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聊了许久。
宋鹤眠回来的时候，看见席茵正坐在床边整理明天面试要用的图纸，一张一张地归拢整齐，放进一个自己用针线缝的简易图册里。
听见他进门，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宋鹤眠走到她面前，把纸包打开，正是夺人所爱的那根发带：“我想着你头发长，但是表彰大会在室内开，戴丝巾不太合适。用发带吧。”
宋鹤眠没说的是，自从那天看了席茵用丝巾裹着头后，整个脑子里都是那条显眼的丝巾摇摇晃晃的。
更不用说在不能控制的梦里。
宋鹤眠觉得他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席茵拿起发带看了看，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做工也精细，一看就不便宜。
“多少钱？”她翻过来看底下的标签，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不贵。”宋鹤眠面不改色。
“还不贵？”她抬起头盯着他，目光里写满了“你别想糊弄我”。
宋鹤眠垂下眼睫，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直视她，声音稳稳的：“你值得。”
席茵的表情微微变了。
她想起刚随军那阵子，有个老首长在大院里看见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那个嫌弃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哦，就是那个下药逼婚的席茵。
她从那时起就不怎么在意别人怎么看她了，反正穿什么都会被人说三道四。
可宋鹤眠却一次又一次地拿着东西回来，每一样都在跟她说——你值得。
“听你的。”
席茵想通后接的爽快，不能拒绝孩子一片好心不是？
宋鹤眠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来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到她面前。
一张是设计院的介绍信，落款处盖着三十九师的公章，红色的印泥鲜亮饱满。
另一张是报名表，推荐人意见那一栏里，王政委用钢笔签了名，下面还多写了一行小字：该同志自学建筑多年，专业扎实，踏实肯干，恳请贵院予以考察。
“席茵，设计院的介绍信和报名表我都给你拿过来了。”他把信封也放到她手边，语气平稳地交代着接下来的安排，“明天白天先去面试，下午我下训了去接你，晚上一起参加表彰大会。”
她低头看着报名表上那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笔一划都是郑重的承诺。
宋鹤眠见她盯着报名表不说话，以为她在担心待遇的问题，又补了一句。
“刚去工资不高。你要是嫌少，我每个月的津贴给你。”
席茵抬起头来。
“谢谢你宋鹤眠，我会好好干的。发了工资请你吃鱼香肉丝。”
宋鹤眠实在没忍住，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加油。”
席茵没有躲。
她有些惊奇地发现，被宋鹤眠这么触碰着，她竟然没有一丝厌烦。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浙省的老宅里，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
后来他帮她穿过鞋，她记得他的手握着她脚踝时那种粗粝而小心的触感。
再后来他牵过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腰上，扶过她的肩膀。
不知不觉中，原本对立的两个人，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熟悉了彼此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