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上，李阳没有休息。
他钻进药房，翻遍了药材柜，把需要的药材一样一样找出来，摆在桌上。
金钱草、海金沙、鸡内金、郁金、柴胡、白芍、枳实、大黄、芒硝、黄芩、半夏、生姜。
十二味药。
他一边摆一边在脑子里过方子。
这个病，用现代医学的话来说，是胆囊结石并发胆源性胰腺炎。胆结石堵塞了胆管，胆汁排不出去，逆流进胰腺，引发胰腺炎。所以病人会腹痛、恶心呕吐、后背放射痛、黄疸。
在前世，这种病轻则保守治疗，重则手术摘除胆囊。
但在这里没有B超，没有CT，没有手术室，更没有麻醉。
他只能用中药来排石消炎。
好在中医治疗胆结石并不是没有办法。大柴胡汤加减就是经典方——柴胡疏肝利胆，黄芩清热，白芍缓急止痛，枳实行气消痞，大黄和芒硝通腑泄热，金钱草和海金沙化石排石。
关键在于剂量和配伍。
李阳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详细的方子和用量。
然后他犹豫了。
这个方子药力很猛。大黄、芒硝都是泻药，用在体质虚弱的病人身上，风险不小。但刘协年轻，底子不算太差，只要控制好剂量，应该问题不大。
他写到一半，忽然停下笔。
还有一件事。
光靠中药排石太慢。如果结石比较大，卡在胆管里排不出来，光喝药不管用。他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他想了一会儿，在纸上加了几行字。
阿秀在的时候，曾经在战场上用生姜汁敷肚脐治过士兵的恶心呕吐。这个方法对止吐有效，但对他现在的目的来说不够。
他需要的是一种能够促进胆囊收缩、帮助排石的外治方法。
前世他读文献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古法——用金钱草和郁金煮水，趁热敷在右上腹，通过热力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促进胆囊收缩和胆汁排泄。
这个方法在临床上虽然没有大规模验证过，但原理上说得通。加上中药内服，内应外合，效果应该会比单纯喝药好。
他又加了一味药——鸡内金。
鸡内金就是鸡的胃内膜。现代药理研究证实，鸡内金含有胃激素和角蛋白，能促进胃液分泌，增强胃肠蠕动，同时有利胆排石的作用。
第二天一早，李阳带着药材和药具进了宫。
穆公公在门口等着。看到李阳来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李将军，陛下昨晚一夜没睡。疼。“
“吃东西了吗？“
“没有。只喝了温水。“
“好。“
李阳跟着穆公公进了寝殿。
刘协靠在龙榻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干裂，眼窝凹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陛下。“李阳行礼。
“别废话了。“刘协的声音沙哑，“你带了什么药？“
“陛下，臣需要先给您煎药。煎药的时间大约半个时辰。在这之前，臣想先用外敷的方法帮您缓解一下疼痛。“
“外敷？“
“对。把药材煮水，用布蘸了，敷在疼的地方。热力加上药力，可以缓解疼痛。“
刘协看了他一眼。“太医院的人从来没说过这种治法。“
“太医院的人没说过的治法多了。“李阳说，“陛下，要不要试试？“
刘协沉默了一下。
“试试吧，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
李阳让韩世荣在寝殿外架起一个小炉子，开始煎外敷的药。
金钱草一两，郁金五钱，加水三碗，煎至一碗半。
煎好之后，他用一块干净的棉布蘸了药汁，拧到半干，敷在刘协的右上腹。
“陛下，会有些烫，能忍吗？“
“能。“
李阳把棉布敷上去。
刘协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热力透过棉布渗进皮肤。金钱草和郁金的药气随着热力扩散，淡淡的苦味弥漫在空气中。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李阳问：“感觉怎么样？“
刘协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
“好像……没那么疼了。“
“是热敷的效果，药力还没完全渗透，等一会儿会更明显。“
李阳又换了一块新的药布，继续敷。
与此同时，韩世荣在外面把内服的药也煎好了。
李阳接过药碗，端到刘协面前。
“陛下，这副药的味道不太好。可能会有些苦。但一定要喝下去。“
刘协看了一眼药碗。深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一股浓烈的苦味扑面而来。
“你这药里有大黄。“刘协皱着眉。
李阳一愣。
“陛下懂药理？“
“孤不懂。“刘协苦笑了一下，“但大黄的味道孤认得。小时候太医给孤开过泻药，就是这味。“
李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皇帝，小时候被董卓控制，靠喝泻药活下来。这种经历，写进史书里只是一句话，但落到当事人身上，是整个童年。
“陛下放心。“李阳说，“臣的方子里虽然有大黄，但剂量不大。臣的目的不是让陛下腹泻，而是通过通腑泄热来缓解炎症。只要陛下的排便正常，就不会过度腹泻。“
刘协点了点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你这药比太医院的还苦。“
“良药苦口。“李阳接过空碗。
接下来的三天，李阳每天进宫两次。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每次来，他都重复同样的流程：先外敷，再内服，然后观察症状变化。
第一天，刘协的腹痛减轻了一些，但还是会恶心。吃了一点米粥，没有吐。
第二天，腹痛明显减轻。后背的放射痛也轻了不少，小便颜色变浅了，说明黄疸在消退。
第三天，刘协能坐起来了。
“李阳。“他看着李阳，眼神跟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臣是军医署的中郎将。“
“你不是普通的中郎将。“刘协说，“太医院的人看了半个月，越看越重，你看了三天，孤就能坐起来了。你的医术是从哪学的？“
“臣的老师是华佗。“
“华佗？“刘协的眼睛亮了一下，“天下第一神医华佗？“
“是。“
“难怪。“刘协靠在床头，“华佗的弟子，确实不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你的治法跟华佗也不太一样。华佗看病讲究望闻问切，你却用什么外敷的法子。太医院的人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华佗也教过臣，医者要因地制宜。“李阳说，“有些病光靠吃药不够，需要内外兼治。“
“因地制宜。“刘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若有所思。
他看着李阳。
“李阳，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孤说？“
李阳心里一紧。
“臣只是来给陛下治病的。“
“不是治病的事。“刘协摇了摇头，“孤看人还是很准的，你每次来的时候，眼睛都会扫一遍这间寝殿。你在看什么，孤知道。“
李阳没有说话。
“你在看孤的处境。“刘协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十八岁的天子，住在这么小的宫殿里，身边只有几个老太监，吃的是粗粮青菜，连肉都吃不上，连太医来看病都是敷衍了事。你觉得……很可怜，对吧？“
李阳沉默了很久。
“陛下，臣只是一个医者。“
“医者也是人。“刘协说，“人看到了不平之事，心里总会有感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节分明，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帝王的手。
“李阳，你先回去吧。“刘协说，“孤需要想一想。“
“陛下的药还要继续吃。至少再吃五天。“
“知道了。“
李阳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寝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靠在龙榻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个地方，表情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