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一整天心情都好。
从林淑美办公室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块石头,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吴育民在收货区里忙前忙后,见苏明从外面回来,立马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问他喝不喝茶,要不要去食堂帮他打饭。苏明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坐到工位上,翻开那个小本子,把下午在报废仓和呆滞料仓里记的数据又看了一遍。
塑料废料八十吨,电子废料五六吨,呆滞元器件五六吨、锡渣七八吨……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沓钞票。两百万的总盘子,五六十万的水分,古厂长拿大头,林淑美拿中头,他拿小头。小头也有七八万。七八万块钱,加上他手头存的那些,加上田静帮他销掉的三百枚IC的帐,二十八万五的窟窿一下子就缩水了一大截。
苏明把小本子合上,揣进口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下班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走出了仓库。
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洒在厂区的道路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苏明站在厂门口,朝停车场的方向张望了一眼——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女式摩托车。他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
他掏出手机,想给杨甜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不如再等一会儿。
五分钟后,一辆摩托车从停车场的方向驶了过来。
苏明抬眼一看,正是杨甜。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超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中部,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长腿。长发扎成高马尾,在夕阳下像一匹流动的绸缎。她在苏明面前停下车,低着头,俏脸通红,有些不敢看他。
“苏明……我……今晚我……我就不陪你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哼。
苏明看着她那副躲闪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他苦笑了一声:“是不是又要陪你嫂子去逛街?”
杨甜摇了摇头,脸更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不是,我……我怕你又带我去……去开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苏明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她。想起这事儿,他感觉有些好笑,又有些失落。
杨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她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我……我知道你很难受,其实我……我也很难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
苏明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紧张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她不想陪他,是她哥杨景看得更严了。上次在隔壁镇过夜的事,杨景虽然嘴上答应了,心里肯定不痛快。回去之后,估计没少给杨甜脸色看。杨甜夹在他和哥哥之间,两头为难,又不忍心跟他说实话,只能找各种理由推脱。
想到这,苏明心里那股失落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疼。
杨甜见他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连忙又补充道:“你放心,我会在我过生日的时候,把我的第一次给你的。”
说完,她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苏明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伸出手,将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那我们这两天先分开一下吧。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再好好聚。”
杨甜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嗯。”她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一点!”苏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杨甜发动了摩托车,驶出厂门,汇入车流。马尾在夕阳中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苏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但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打电话。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杨甜有她的难处,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工业区外头走去。
路过一家快餐店的时候,他停下来,要了一份青椒肉丝盖浇饭。店不大,几张塑料桌椅,墙上的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温吞吞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围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把饭炒好了。苏明坐在角落里,三两口扒完了饭,付了钱,走出店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苏明在路边拦了一辆摩托车,报了银山工业区的地址,跨上后座。摩托车发动,驶入夜色,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在银山工业区的一条街上停了下来。
苏明跳下车,抬眼一看,整个人愣了一下。
鲍牙钟已经把便利店开起来了。
店面不大,三十来平米,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上面写着“旺旺便利店”四个大字,红底白字,在霓虹灯下格外醒目。玻璃橱窗上贴着各种饮料和零食的海报,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和一个冰柜。卷闸门拉得高高的,里面的灯光雪亮,照得整条街都亮堂了不少。
可最吸引人的,不是那些零食和饮料,而是藏在里面的那两台老虎机。
两台机器摆在店铺最里面的角落,被货架挡住了大半,从外面看不太清楚。但机器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吐币的声音“哗啦啦”地响,隔着半个店铺都能听见。机器前面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一个个眼冒绿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飞速旋转的图案。
小美和小丽坐在收银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在收钱、换币,一个在递水、递烟,两个人脸上都带着职业化的笑容,额头上却冒着细密的汗珠。
鲍牙钟站在门口,嘴里嚼着槟榔,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得意洋洋地东张西望。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暴发户。
他一看见苏明,立刻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张开双臂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
“明哥!你总算来了!”他的声音又高又亮,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来来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店里的生意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