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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女装和尚

    那些人的表情平静,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闽人和越人,原本隔着这道关隘,你来我往,少不了磕磕碰碰。

    可此刻,他们走在一起,混在一起,不分彼此,没有人争吵,没有人推搡,甚至没有人多看对方一眼。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念着。

    齐飞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好一会儿没说话。

    从这个角度看,让闽人与越人不在战争,禅智做了一件好事。但是这些人已经都不是他们本身了。

    他们的“我”被影响与干扰了。

    除了这些普通人,原本在边境上巡逻的修士,也不见了踪影,这让齐飞与禅空很容易就进入了越国境内。

    禅空为了避免惹不必要的麻烦,换一身装束。

    齐飞本以为他会找个僻静角落,换一件朴素些的男式长袍,再带个帽子之类,把那张和尚脸遮一遮也就罢了。

    可禅空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件衣服,抖开一看,是一件青灰色的长袍,料子不算好,可那款式……

    齐飞眼皮跳了一下。

    禅空把衣服往身上一披,袖子一甩,前前后后打量了一番,居然还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甩着袖子在齐飞面前转了一圈,那袖子又宽又长,甩起来飘飘悠悠的。

    “不是,”齐飞忍不住开口了,“你怎么挑了这个衣服啊?”

    那衣服的款式他认得。

    越国的男式衣服与女式大致相同,都是交领右衽,宽袍大袖,远远看去差不太多。

    但是领口的高低、腰身的长短、袖口的宽窄,还有那几道若有若无的暗纹,这些细节,都毫无疑问的说明。

    眼前禅空身上的长袍是女式的。

    禅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齐飞,一脸无辜。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慢悠悠地说道,“万法皆空。男式女式……有什么不同呢?”

    “本来都是衣服,都是布料,因为人而有了‘男式’‘女式’之分。”

    他说“有什么不同”的时候,还特意把袖子甩了两下。

    齐飞看着他这副德行,忍不住说道:“我看你单纯就是为穿女装找个借口。”

    “施主,”禅空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在齐飞面前晃了晃,“着相了,着相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三分得意,三分坦然,三分理直气壮,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欠揍。

    究竟是真的不在乎,还是真的想穿女装呢?

    谁知道。

    算了。

    齐飞懒得搭理这个吊人。

    跟一个恬不知耻的和尚讲这些,他真是痴线了。

    他爱咋穿咋穿,他离着女装和尚远点。

    齐飞仔细看在钟声的控制下的关隘。

    街面上的摊位摆得整整齐齐,挑担的、推车的、走路的,各走各的道,谁也不挤谁。

    连那些平日里蹲在墙角下晒太阳打盹的懒汉,此刻都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口中念诵着“追随大宏愿,度尽苦海人”。

    不得不说,比之前他见过的那些关隘与城池村镇,秩序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再仔细看,有些东西没变。

    街道上的人,虽然嘴里念着“追随大宏愿”,虽然脸上的表情平和安详,虽然谁也不跟谁红脸吵架,但可乞丐还是乞丐。

    乞丐蹲在墙根底下,伸着一只破碗,碗底空空荡荡。

    穷人还是穷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背着沉甸甸的柴捆,弯腰驼背地从街上走过去。

    富人还是富人,坐在轿子里,帘子掀着一角,露出里面那张白白净净的脸。

    主家还是主家,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仆人还是仆人,端着茶,捧着水,低着头跟在主家身后,亦步亦趋。

    什么都没变。

    可他们不觉得苦了。

    齐飞站在街边,看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从面前走过。

    那老人穿着草鞋,泥垢糊了满脸,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老人该有的样子。

    他一边走一边念,念得虔诚,念得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齐飞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在他们眼里,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无论是主人还是仆人,大家都是“阿赖耶”的一份子。

    在阿赖耶之中,他们是平等的,他们是不受苦的。

    现实的苦不算苦,皮囊的苦不算苦,那些挨饿受冻、低三下四、被人呼来喝去的日子,都不算苦。

    真正的苦,是不在阿赖耶之中。

    真正的苦,是听不到钟声。

    听到钟声,在阿赖耶之中,与贤者一起,领悟阿摩罗,是不苦的。

    齐飞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一个接一个,有的念着,有的沉默着,可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

    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在那个“众生平等、喜乐安宁”的阿赖耶里,活在一个不需要改变任何东西、只需要改变自己的想法就能获得安宁的幻梦之中。

    “哎!”他叹了一口气。

    “施主,莫要叹气。”禅空在不远处接了一嘴,语气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样子,“今天叹气,明天叹气,能把禅智叹死不?”

    齐飞没搭理他。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腰间的两个葫芦,正要穿过这道关隘,继续南行往越国腹地走。

    忽然间,他看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不远处的街对面,一身深色长袍,式样简洁,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电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电光在空气里微微跳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蝉翼振翅般的嗡嗡声。

    齐飞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齐飞。

    两人的目光在街中央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先移开。

    禅空不知什么时候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目光在那人身上扫了一眼,又扫了齐飞一眼。

    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

    不会错了。

    他们都是不受钟声影响的正常人。

    眼神之中,三人都是诧异,谁也没有想到,在钟声笼罩的地界,还能遇到正常人。

    齐飞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在下喜马拉雅山忠诚派,傅叶。”

    在这种环境,能保持正常,显然不是敌人。

    那人听了之后,也还了一礼:“在下是云霄山五雷宗的雷垒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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