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丽华家出来之后,永希心里一直挂着一个念头——陈浩然那个眼神,不是悲伤,是害怕。他见过太多丧亲的家属了,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冷静得像块石头,有人忙着处理后事顾不上情绪。但陈浩然不属于任何一种,他的眼神里没有失去父亲的空洞,而是一种被人踩住尾巴的慌张。
“叶姑娘,那个陈浩然,我们得再找他谈谈。”
“他未成年,要找得通过他母亲。”
“那就连他妈一起找。”
第二天上午,永希和展婷再次来到陈家。方丽华开门的时候脸色比昨天更差,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硬币,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旧家居服,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方女士,有几个问题还想再问你一下。”展婷走进去。
陈浩然还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低着头,双手攥着膝盖,跟昨天的姿势一模一样,像是根本没动过。看到他们进来,他的肩膀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陈浩然,你今年十七岁?”
“嗯。”
“你有驾照吗?”
陈浩然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会开车吗?”
“会一点。我爸教过。”
“你爸教你在哪儿开?”
“在停车场。没上过路。”
永希盯着他的眼睛。“你爸出事那天,你确定在家?”
陈浩然的眼神闪了一下。“确定。”
“你妈说她在休息,你们都在家。你妈休息的时候会做什么?看电视?睡觉?”
“睡觉。她睡了一下午。”
“那你呢?你做什么?”
陈浩然的手不自觉地搓了一下裤缝。“打游戏。在房间里打游戏。”
“什么游戏?”
“一个手游。”
“能给我看看你的手机吗?”
陈浩然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方丽华,方丽华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困惑。“浩然,你手机里有什么?”
“没有。就是不想给别人看。”
永希没有坚持,换了个问题。“你跟你爸最近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
陈浩然低下头。“一个星期前。”
“吵什么?”
“他骂我考试考得不好。说我丢他的脸。”
“有没有动手?”
“没有。他就骂。”
方丽华在旁边插了一句。“他爸是嘴硬心软,骂完就没事了。”
永希站起来,走到陈浩然的房间门口。门关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浩然。“我能看看你的房间吗?”
陈浩然猛地站起来。“不行!”
方丽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浩然,让他们看。你房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浩然的嘴唇在发抖,手攥着拳头,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永希没等他同意,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汽车海报,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教科书。永希走进去,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书桌的抽屉半开着,他弯腰拉开——里面有一把扳手,一把螺丝刀,还有一卷黑色胶带。
“陈浩然,这些工具是哪儿来的?”
陈浩然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我爸的。他放在家里的。”
“你拿它们做什么?”
“没做什么。”
永希拿起那把螺丝刀,看了看。刀口有磨损,像是最近用过。他又拿起胶带,胶带的边缘有些不规则,像是被撕过。
展婷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工具。“陈浩然,你这些工具借过给别人吗?”
“没有。”
“你最近有没有去过你爸的车上动过什么东西?”
陈浩然的眼睛瞪大了。“没有!我没有动过他的车!”
气氛僵住了。方丽华站在陈浩然旁边,手扶着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恐惧。
“浩然,你到底做了什么?”
陈浩然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滴在胸前的T恤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妈,我不是故意的。”
方丽华的脸白了。“什么不是故意的?你说清楚!”
陈浩然抬起头,看着永希。“我那天想修刹车。我爸说刹车有点软,让我上网查查是怎么回事。网上说可能是刹车油管漏油,我就想自己看看。”
永希的心跳了一下。“你怎么看的?”
“我用千斤顶把车顶起来,钻到车底下,看到刹车油管上有一个小孔,在漏油。”
“然后呢?”
“我想修好它。我没有工具,就从家里拿了扳手和螺丝刀。”陈浩然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小心把孔弄大了,漏得更厉害了。我害怕,就用胶带缠了一下,以为能止住。”
“你告诉过你爸吗?”
“没有。我不敢。”
方丽华捂住了嘴,眼泪涌了出来。
“陈浩然,你爸出事那天,你其实知道刹车可能还有问题,对不对?”
陈浩然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以为胶带能撑一段时间。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出事。”
永希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不是不小心把孔弄大了,你是破坏了刹车系统。你爸的死,跟你的行为有直接关系。”
陈浩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方丽华也蹲下来,抱着他,两个人哭成一团。
永希走到阳台上,拿出手机拨了姚学琛的号码。
“姚Sir,陈浩然承认了。他发现了刹车油管上的小孔,试图用胶带修补,结果把孔弄大了,没告诉他爸。刹车失灵导致了他爸的死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有没有可能,那个小孔不是他弄的,他只是发现了之后试图修补?”
“他说他拿扳手的时候不小心把孔弄大了。但原来的小孔是谁弄的?”
“查。把陈浩然带回来。他的工具和胶带都要拿去化验。如果原来的小孔是别人钻的,那凶手还在外面。”
永希挂了电话,走回屋里。陈浩然还蹲在地上哭,方丽华坐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泪。
“陈浩然,你跟我们回警局做个笔录。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写下来。”
陈浩然站起来,腿在发抖。方丽华抓住他的胳膊。“我陪你去。”
“可以。”永希看了一眼展婷,点了点头。
陈浩然被带走的时候,楼下又围了几个邻居,交头接耳地议论。永希走在后面,心里堵得慌。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想修好父亲的车,结果弄巧成拙,害死了父亲。他不是凶手,但他的行为导致了最坏的结果。
回到办公室,陈浩然被带进审讯室做笔录。永希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哭。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姚学琛走过来,“他提到胶带的时候,眼球往左下方移动,是回忆的表情。情绪也是真实的。”
“那原来的小孔是谁钻的?”
“所以还要查。陈浩然只是修补,不是破坏。真正的凶手,是把小孔钻出来的那个人。”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姚Sir,修理厂的监控拿到了。陈志豪做首保那天的录像,我们看到一个人在他的车底下待了很长时间。”
“什么人?”
“一个修理工。叫何志勇。”
又是“志”字辈。永希摇了摇头。“何志勇?跟之前那个案子的何志勇同名?”
“不同人。这个何志勇,三十八岁,在安达汽车服务做了五年了。他负责陈志豪那辆车的首保。”
“他现在在哪儿?”
“还在修理厂。今天上班。”
“走。”姚学琛拿起外套。
四个人又出发了。这次是礼贤开车,永希坐在副驾驶,难得地没有说话。
“你想什么呢?”展婷问。
“想那个孩子。十七岁,一辈子背着害死父亲的心理包袱。”
“他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也害死了人。这个包袱,他一辈子都甩不掉。”
安达汽车服务在荃湾工业区,店面不小,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车。何志勇正在一辆车底下干活,只露出一双穿着工装裤的腿。
“何志勇?”永希蹲下来。
那双腿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人从车底滑出来。三十八岁,瘦削,脸上有油污,眼睛很小,但眼神很亮。他看了永希一眼,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
“什么事?”
“陈志豪的车,上个月的首保是你做的?”
何志勇的眼神闪了一下。“是。怎么了?”
“他的刹车油管上有一个小孔,你知道吗?”
何志勇的脸色变了。“不知道。我做首保的时候检查过刹车系统,没有问题。”
“你确定?”
“确定。我做这行十几年了,不会看漏。”
姚学琛走上前。“我们需要检查你的工具箱。”
何志勇的嘴唇动了一下。“凭什么?”
“凭陈志豪死了。他的刹车油管被人钻了孔。你是最后一个接触他车的人。”
何志勇犹豫了一下,带他们走到他的工位。工具箱是铁皮做的,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扳手、螺丝刀、钳子。
礼贤蹲下来,拿出一个小号的钻头,在灯光下看了看。钻头的尖端有一些金属碎屑,颜色跟刹车油管的材质很像。
“这是什么?”姚学琛接过钻头。
何志勇的脸白了。“那是钻头。用来钻孔的。”
“你最近用这个钻头钻过什么?”
“钻过……钻过一些配件。”
“什么东西?在哪儿?”
何志勇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飘忽不定。
“何志勇,陈志豪的刹车油管上的小孔,跟你的钻头直径吻合。你不说,我们就送去化验。如果金属碎屑的成份跟刹车油管一致,你觉得你还能解释吗?”
何志勇靠在工具箱上,腿软了,整个人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有人让我做的。”他的声音沙哑。
“谁?”
“我不知道。他打电话给我,说给我十万块,让我在一辆车上动点手脚。他发了车牌号和车型给我。我查了一下,那辆车是陈志豪的。”
“你不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他打电话来的时候用了变声器,听不出男女。钱是现金,放在一个信封里,塞在我家信箱下面的。”
“你收了钱,就给人家的刹车油管钻孔?”
何志勇低下头。“我以为只是让刹车变软一点,不会出大事。没想到会死人。”
“你一个修车的,会不知道刹车油管钻孔会出大事?”
何志勇不说话了。
姚学琛拿出手铐。“何志勇,你涉嫌谋杀陈志豪。现在依法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何志勇被带走的时候,修理厂的其他工人都围了过来。有人骂他害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何志勇低着头,脸上的油污和眼泪混在一起,黑一道白一道的。
永希站在修理厂门口,看着何志勇被押上警车。
“姚Sir,现在问题来了。谁指使何志勇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所以要查。查何志勇的通话记录,查那个变声器电话的来源,查谁跟陈志豪有仇。”
“陈浩然呢?他怎么办?”
“他未满十八岁,过失致人死亡,但情节较轻。法院可能会判缓刑或者社区服务。他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比坐牢还难受。”
永希叹了口气。“走吧,回去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