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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风雨欲来

    一个月后,镐京

    东夷战事不利的消息,像秋霜一样悄悄蔓延开来。

    先是粮草被劫,后是先锋受挫,接着传来武王“偶感风寒”、暂停进军的消息。虽然朝廷极力压制,但市井间已有了各种传言:

    “听说武王病重,快不行了……”

    “东夷那些蛮子,会巫术,用毒箭射伤了武王……”

    “周国根基不稳,这下要完了……”

    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最明显的迹象是——来明堂“帮忙”的人,越来越少了。

    一个月前,明堂每天至少有五十人在忙碌。现在,只有不到二十人还在坚持,还大多是前商的遗臣或民间学者。那些周国的新贵、各诸侯派来的“学者”,纷纷以“家中急事”“身体不适”为由,告假离开。

    殷受心里清楚,他们在观望。

    观望东夷战事的走向,观望周国的国运,观望……他这个前商王子,还值不值得投资。

    “大人,这是今天新收的书。”凤兮抱着一小捆竹简过来,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只有三卷,是从一个老农夫那里收来的,说是祖传的《农书》,记载种桑养蚕的方法。”

    殷受接过,竹简很旧,但保存完好,上面的字迹虽然笨拙,但工整认真。

    “给了什么?”

    “一斗粟米,三尺粗布。”凤兮说,“老农很高兴,说这书放家里也没用,能换粮食,值了。”

    殷受点头,小心展开竹简。

    确实是《农书》,而且很详细。从选种、育苗、移栽,到施肥、除虫、收获,都有记载。更重要的是,里面有“桑蚕篇”,详细描述了怎么养蚕,怎么缫丝,怎么织绸。

    这是宝贝。

    “抄录三份,一份存明堂,一份送辟雍(虽然还没建,但可以先准备教材),一份……送给有扈氏。”殷受说,“有扈氏擅长纺织,这书对他们有用。”

    “是。”凤兮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事?”

    “大人,”凤兮压低声音,“今天早上,我去市集买布,听到些……不好的话。”

    “说。”

    “有人说,武王在军中吐血,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也有人说,周公旦和武王不和,想趁机夺权。还有人说……”她顿了顿,“说您是殷商余孽,留在镐京,是想等周国内乱,复辟商朝。”

    殷受放下竹简,沉默。

    谣言,终于来了。

    而且来得又准又狠。

    “谁传的?”

    “不清楚,但传得很广。连街边的小孩都在唱:‘殷商微子,心怀鬼胎。明堂修书,暗藏刀兵。’”

    殷受笑了,笑容很苦。

    “编得还挺顺口。”

    “大人,您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殷受摇头,“有人想搞乱镐京,搞乱周国,这是明摆着的事。我只是个靶子,打我是为了打周国。而且……”

    他看向窗外。

    “武王若真有事,周公若真不稳,这谣言,就成真的了。”

    “那怎么办?”

    “等。”殷受说,“等前线的消息,等周公的反应。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明堂守住,把书保住。只要书在,文明就在。只要文明在,人心就乱不到哪里去。”

    凤兮看着他平静的脸,心头稍安。

    “那……我继续去抄书。”

    “嗯,小心点。出入都让石勇(殷受的护卫,从朝歌带出来的老兵)跟着。这段时间,不太平。”

    “是。”

    凤兮抱着竹简离开,殷受继续整理典籍,但心已经静不下来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要变天了。

    果然,三天后,更大的变故来了。

    深夜,明堂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

    “开门!奉召搜查叛党!”

    殷受披衣起身,凤兮和几个还在加班的学者也惊醒了。

    “大人……”凤兮脸色发白。

    “别慌,我去看看。”殷受示意她退后,自己走到门前,拉开一条缝。

    门外,是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甲士,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殷受认识——是姬发的侄子,姬诵,封“管叔”。此人勇猛,但性情急躁,对殷商旧臣素无好感。

    “管叔,深夜来访,有何贵干?”殷受平静道。

    “奉王命,搜查明堂!”姬诵冷声道,“有人举报,明堂藏匿叛党,私通东夷,图谋不轨!”

    “可有诏令?”

    “这是军令!”姬诵举起一块令牌,“武王病重,周公随军,镐京防务由我暂管。我说搜,就搜!”

    殷受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甲士,知道拦不住。

    侧身,让开。

    “请。但明堂藏书珍贵,还请诸位小心,勿要损毁。”

    “用不着你教!”姬诵挥手,“搜!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物,全部带走!”

    甲士冲进明堂,开始翻箱倒柜。

    竹简被粗暴地扔在地上,帛书被撕开,木牍被踩碎。学者们想拦,被推开,甚至有几个挨了打。

    殷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肉里。

    但他没说话。

    因为他看见,姬诵的目光,一直在那些竹简上扫视,像是在找什么。

    不是找叛党,是找……书。

    确切地说,是找某本特定的书。

    “找到了!”

    一个甲士从内室捧出一个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卷用金线系着的帛书。

    正是箕子留下的那卷《殷鉴》。

    姬诵眼睛一亮,接过帛书,展开扫了几眼,冷笑。

    “果然!《殷鉴》……记载殷商六百年兴衰,对当朝多有诋毁!殷受,你私藏此等谤书,是何居心?!”

    殷受心头一沉。

    果然,是冲着《殷鉴》来的。

    这书如实记载了殷商的功过得失,对帝辛的暴行毫不避讳,但对周国伐商的“正义性”,也提出了质疑——认为“以臣伐君,终究是逆”。这种观点,在周国坐稳天下后,就成了“危险思想”。

    有人不想让这书流传。

    “此书乃箕子所著,记载历史,以警后人,何来谤书之说?”殷受沉声道。

    “警后人?我看是蛊惑人心!”姬诵将帛书收起,“此书没收!殷受,你私藏禁书,勾结叛党,跟我走一趟吧!”

    “大人!”凤兮冲过来,挡在殷受身前,“此书是太史所著,记载史实,何罪之有?大人整理典籍,是为传承文明,何来勾结叛党?”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拦我?”姬诵瞪眼。

    “她是明堂书吏,无关之人。”殷受拉开凤兮,对她摇头,然后看向姬诵,“我跟你走。但这些人,这些书,是无辜的。请管叔高抬贵手。”

    “哼,看你还算识相。”姬诵挥手,“把这些书,全部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至于这些人……统统赶出去,明堂即日起关闭!”

    “是!”

    甲士开始驱赶学者,封存书籍。

    殷受被两个甲士押着,走出明堂。

    “大人!”凤兮想追,被拦住。

    “看好她!”姬诵对左右说,“这丫头也是同党,一并带走!”

    “不关她的事!”殷受急道。

    “是不是同党,审了才知道!”姬诵冷笑,“带走!”

    殷受和凤兮被押上囚车,在夜色中驶向大牢。

    明堂的灯,灭了。

    镐京大牢

    牢房很暗,很潮,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地上铺着稻草,但已经发黑板结,上面还有干涸的、可疑的污渍。

    殷受和凤兮被分开关押,隔着一道木栏。

    “大人,您没事吧?”凤兮在隔壁低声问。

    “没事。”殷受靠着墙,声音疲惫,“连累你了。”

    “不连累。”凤兮说,“能跟大人一起坐牢,是我的荣幸。”

    殷受苦笑。

    这丫头,这时候还能说笑。

    “他们会怎么对我们?”凤兮问。

    “不知道。”殷受摇头,“姬诵是武王的侄子,但没什么脑子,容易被人当枪使。这次的事,背后肯定有人指使。目标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周公。”

    “周公?”

    “嗯。”殷受说,“武王病重,若有不测,继位的该是太子姬诵(后来的周成王),但太子年幼,周公是摄政的不二人选。有人不想让周公摄政,所以想先搞乱镐京,搞臭周公身边的人——比如我。”

    “那……我们会不会死?”

    殷受沉默。

    会。

    如果背后的人够狠,借“私通东夷”“图谋不轨”的罪名,杀了他和凤兮,轻而易举。而且,死了也白死——乱世之中,两条人命算什么?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该把你卷进来。”

    “是我自己选的。”凤兮的声音很轻,但坚定,“在石渠阁大火中,我就该死了。能多活这几个月,能读书,能做事,能……遇见大人,值了。就算现在死,我也不后悔。”

    殷受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他说,“姜太公说过,水到绝境是飞瀑。我们还没到绝境。”

    “可明堂被封,书被抢,我们人在牢里……”

    “书在,人就在。”殷受说,“那些书,他们抢不走。文明,也封不住。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想传,就灭不了。”

    “可我们能做什么?”

    “等。”殷受说,“等前线的消息,等周公的反应,等……天命。”

    “天命……”凤兮喃喃,“大人信天命吗?”

    “以前不信。”殷受说,“但现在,有点信了。因为我遇到了你,遇到了姜太公,遇到了周公,遇到了那么多想保住文明的人。如果这都不是天命,那什么才是?”

    凤兮不说话了。

    良久,她轻声说:“大人,如果……如果我们能出去,您想做什么?”

    “继续修书,继续制礼作乐,继续……开学堂,教人读书。”殷受说,“你呢?”

    “我想把明堂的书,都读一遍。然后,开个女子学堂,教女孩子读书识字,教她们医术,教她们观星、听风。让她们知道,女子不只会纺纱织布,也能做大事。”

    “好。”殷受笑了,“等出去,我帮你。”

    “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隔着木栏,在黑暗中,许下了又一个约定。

    尽管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

    夜深了,牢里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传来犯人的**,和狱卒的脚步声。

    突然,脚步声近了。

    是姬诵。

    他带着几个亲信,走进牢房,停在殷受的牢门前。

    “殷受,想活命吗?”

    殷受抬头,平静地看着他。

    “管叔何意?”

    “简单。”姬诵蹲下,隔着木栏,盯着殷受的眼睛,“写一份供状,承认你私通东夷,意图复辟商朝。再指认……周公旦是你的同谋,暗中支持你。写了,我保你不死,还能给你个官职,安度余生。”

    殷受心头一沉。

    果然,目标是周公。

    “若我不写呢?”

    “不写?”姬诵冷笑,“那明堂那些书,我就一把火烧了。至于你,还有那个小丫头……谋逆大罪,凌迟处死。”

    殷受的手在袖中握紧。

    “那些书,是文明的根基……”

    “狗屁文明!”姬诵啐了一口,“这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殷受,我敬你是个人才,给你条活路。别不识抬举!”

    殷受沉默。

    他在权衡。

    书,不能烧。

    人,也不能死。

    可如果写了那份供状,陷害周公,那周国内乱,天下又要大乱。他这守藏人,就成了千古罪人。

    怎么办?

    就在这时,凤兮突然开口:

    “管叔,您脖颈后,是不是有个红色的胎记?像……像条虫子?”

    姬诵一愣,下意识摸向后颈。

    “你怎么知道?”

    “我懂一点相术。”凤兮轻声说,“那胎记,叫‘噬心蛊’。有这胎记的人,易被小人蛊惑,行差踏错。而且……活不过四十岁。”

    姬诵脸色大变。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您自己清楚。”凤兮说,“最近是不是经常心悸,盗汗,做噩梦?梦里是不是总有人催您做坏事,说做了就能得天下?”

    姬诵瞪大眼睛,后退一步。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给您下蛊的人,我认识。”凤兮说,“是东夷的巫祝,对不对?他答应帮您夺位,条件是……等您得了天下,把长江以南,割给东夷。”

    “你……你到底是谁?!”姬诵声音发颤。

    “我是谁不重要。”凤兮说,“重要的是,您中计了。东夷的巫祝,根本不想帮您夺位,他是想利用您搞乱周国,然后趁机南下,吞并中原。而您……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扔了。”

    姬诵脸色惨白,额头冒汗。

    “不……不可能……他答应过我……”

    “他答应过您什么?封王?称帝?”凤兮摇头,“管叔,您想想,武王是您亲叔叔,周公是您亲叔父,他们若真有事,这天下轮得到您吗?太子虽然年幼,但背后是姜太公,是满朝文武,是天下民心。您凭什么争?”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姬诵头上。

    他愣在原地,眼神涣散。

    许久,他咬牙。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现在,也回不了头了。”

    “回得了。”殷受突然开口,“只要您现在收手,把书还回来,把明堂重开,我保证,武王和周公,不会追究您。您还是管叔,还是王族贵胄,安享富贵,不好吗?”

    姬诵盯着他,眼神挣扎。

    “您……凭什么保证?”

    “凭我是守藏人。”殷受说,“凭我手里,有历代先王的盟约,有天命的记载。只要我写一份文书,说您是被奸人蒙蔽,迷途知返,保住了明堂典籍,于文明有大功。武王和周公,一定会信。”

    姬诵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

    他转身,对亲信挥手。

    “把书还回去,把明堂重开。至于这两个人……”他看向殷受和凤兮,“放了吧。”

    “是!”

    牢门打开,殷受和凤兮走出。

    “管叔,”殷受临走前,对姬诵说,“那胎记的事,是凤兮瞎编的。您身体没事,但心……该静一静了。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姬诵愣住,然后苦笑。

    “我……知道了。”

    离开大牢,回到明堂。

    天已蒙蒙亮。

    书籍被还回来了,虽然有些破损,但大体完好。学者们也陆续回来,继续工作。

    仿佛昨夜的事,只是一场噩梦。

    但殷受知道,不是。

    风雨,才刚刚开始。

    “大人,”凤兮轻声问,“您说,姬诵会收手吗?”

    “不知道。”殷受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但至少,我们赢了一局。接下来……就看前线的了。”

    “您说,武王和周公,能赢吗?”

    “能。”殷受点头,“因为天命,在人心,在文明,在……那些不想让天下再乱的人心里。”

    “那我们呢?”

    “我们守好明堂,守好书,守好……这点文明的火种。”殷受转身,看着她,“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开学堂,制礼乐,建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嗯。”凤兮用力点头。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明堂的飞檐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文明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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