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区新能科技的厂房。
秦烈站在那间布置精美的展厅中央,四周是企业荣誉墙、领导视察照片、光鲜亮丽的产品展示柜。
纪委的两名工作人员跟在身后,手里还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证据袋。
“两位请看。”
秦烈走到展板前,指了指上面的数据。
“产值两个亿,纳税一千二百万,用工三百二十人。”
他转过身子,朝厂房深处走去。
穿过那道精心布置的玻璃隔断,才是真正的厂区。
生锈的机器,堆积的灰尘,空荡荡的车间里只有几个中年妇女在慢吞吞地擦拭设备,看到有人进来,她们露出茫然的表情。
“这些工人是临时从劳务市场雇的,一天八十块,按天结账。这里从来就没真正开动过。”
纪委的小张蹲下来,检视一台机器的铭牌,抬头说道:“出厂日期是三年前,从来没通过电。秦科长你看,电源线都没接过。”
另一个纪委工作人员老周,已经去了财务室。他打开保险柜,里面只有几本伪造的账册和一沓空白的公章。真正的财务资料,早在几天前就被转移走了。
“但是他们走得急,监控没来得及处理。”秦烈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开发区的监控系统是海东商贸供应的,存储服务器在管委会机房。孙浩已经调取了最近两周的全部录像。”
小张的脸色变了。
“秦科长,这个事涉及的金额——”
“光这一家企业,套取的各类补贴和优惠,超过八百万。三家加起来,保守估计三千万以上。”秦烈的语气很平静,“这还不算土地出让金的损失。十三块闲置土地,八千亩,按现在的市场价,少说十几个亿的土地收益被沉淀在那里。”
老周从财务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开着,眉头拧成一团。
“秦科长,这里有一份管委会出具的重点企业扶持资金审批表,金额一百二十万。审批栏里,方胜利的签字在上面。”
“那就对了。”秦烈点了点头,“这些企业的存在,就是为了套取财政资金、沉淀土地资源。方胜利用会议纪要给他们披上合法外衣,用虚假报表应付上级检查,用临时雇人应付参观考察。这一套把戏,他玩了至少三年。”
小张走到一边,打电话向领导汇报。
老周看着秦烈,欲言又止,还有点欲哭无泪。
天杀的,哪个该死的派他们来和秦烈谈话,他是一点也不想挨这种事!
都说秦烈这人难搞,自己惹他干嘛?
更何况开发区这事明显是书记和市长斗法,他们夹中间怎么查!
“老周,有话直说。”
“秦科长,你确定要把这些材料给我们?”
“怎么?你们不敢接?我负责开发区核查工作,是沈书记亲自签批,林市长亲口许可,我想,两位领导都有壮士断腕、刮骨疗毒的勇气。开发区是江东市的门面,更不能成为江东的污点。小问题不解决,就会成大顽疾。抓大放小,还是以小见大,惩前毖后,你们自己决定。”
老周表情沉重,看似在作抉择,实际他没得选。
“老周,你干纪委多少年了?”
“从区里到市里,快二十年了。”
“老周,你干这行的时间,见过的案子,经验比我丰富不知多少倍。”
“我问你,那些最后出了大问题的,哪一件不是从小问题开始的?一个科长的小贪,一个主任的小权,一个局长的小圈子,没人管,没人问,慢慢就长成了参天大树,最后连根拔的时候,带出来的土能把整个院子埋了。”
“甚至,这棵大树汲取了整个花园的养分,还有无数花花草草来攀附,一旦生病,蔓延污染整座森林。”
“要一棵树,还是一片林,你心中有数。”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点头。
“我明白了。这些情况,我会如实上报。”
开发区办公楼。
方胜利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打了十七个电话给沈秋河,沈秋河一个都没接。
打到第十八个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但接电话的不是沈秋河,是他的秘书。
“方主任,沈书记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他让我转告你,管好自己的人,管好自己的事,不该说的别说。”
方胜利止不住发抖。
这话是什么意思?管好自己的人?他手下谁出事了?还是谁要出事?
门被推开,马中奇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主任,出大事了。”
“说。”
“纪委的人去了新能科技,又去了华茂新材料,现在正往兴隆实业那边赶。三家企业的财务资料全被调走了,监控录像也被拷走了。还有——”
“还有什么?”
“程主任刚才被纪委的人叫去谈话了。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好像还挺高兴。”
“纪委?!他们来抓人,怎么没人跟我打招呼!”
“周海东呢?周海东那边怎么样?”
“联系不上。他手机关机了,家里没人,公司也没人。我让人去他常去的地方找了,都没找到。”
方胜利瘫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作响。
周海东是他最大的软肋。
那些工程、那些采购、那些倒了好几手的钱,最后都流向了哪里,只有周海东最清楚。
如果周海东被抓,如果他扛不住开了口……
“主任,要不,我们主动去找沈书记?或者纪委梁书记?”
马中奇试探着问。
“沈书记不接电话!找梁广山?是要送人头吗?”
方胜利急了。
“狗日的姓沈的,我们给他当了多少年的马前卒?开发区这些年的政绩,哪一样不是我们拼出来的?哪一次来检查,不是我们安排得妥妥当当?现在出了事,他倒好,装不认识我?”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想切割?没那么容易。他那点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沿江产业带规划,谁先点头的?王东奇不过是个替死鬼!保税区托管方案,谁签的字?还有那三家省级重点企业,当初评定的时候,他的批条还在我抽屉里放着呢!”
“主任!”马中奇吓得声音都变了,“这话不能乱说!”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方胜利忽然又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马中奇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方胜利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墙上那面锦旗“全省开发区先进单位”。
他突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全市现场会召开的前一天晚上,省委省政府联合调查组悄无声息地进驻了江东市。
带队的是秦烈的老熟人。
省纪委副书记廖凯。
他没有住进市里安排的接待酒店,而是自己订了一家快捷酒店,带着七个人,开了4间房。
当晚九点,廖凯给林静姝打了一个电话。
“林市长,我们到了。明天现场会照常开,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会后,我要见你和秦烈。”
“廖书记,会场那边怎么办?”
“会场的事,你们不用管,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挂了电话,林静姝坐在办公室里,久久难以平静。
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而她站在风暴的中心。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静悄悄的。
综合一科门开着,灯光斜射出来。
她走过去,见秦烈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大堆材料。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还在整理这些东西?”
“嗯,明天现场会上也许用得上。”秦烈揉了揉眼睛,“你怎么还不回去?”
“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办公室看材料。”
林静姝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些材料。
“秦烈,你怕不怕?”
“怕什么?”
“明天。现场会。沈秋河。还有……”
“还有你。”秦烈笑了,抬起头望着她,“我怕的是你被他们欺负,自己扛着不告诉我。”
林静姝微微一怔,然后也笑了,眼眶却有些泛红。
“静姝同志。”秦烈认真地看着她,“明天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我跟你一起顶着。”
林静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