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将军府上来的。“
“说是沈将军让人送了一份东西过来,跟军中大比武有关。“
李玄坐起来。
沈毅派人送东西?
什么东西?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将军府的管事,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殿下,我家将军让小人把这个转交给殿下。”
“将军说,殿下既然要办军中大比武,这份东西或许用得上。”
李玄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准确地说,是一份手写的文册。
字迹端正有力,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写的。
因为入眼的就是银钩铁画,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虽然李玄不会写字,但是不耽误他欣赏别人字写得好。
李玄翻了翻,发现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军中大比武方案。
从赛制设计到场地规划,从评判标准到安全措施,从后勤保障到医疗救护。
事无巨细。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比武场的尺寸都标了出来。
长二百步,宽一百五十步,观礼台高三丈,分东西两座。
李玄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翻越安静。
这份东西根本就不是一两天能写出来的。
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沈毅这么多年以来对军中大比武的积累和思考。
也许他早就觉得以往的比武太过简陋了,所以心中一直有一个理想中的军中大比武的样子。
只是以前一直没有机会实现,因为花费太大了。
或者说没有人觉得军中大比武值得花那个钱。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一个愿意花三十万两来做军中大比武这件事情的人。
所以沈毅把这份压在心底不知道多少年的方案拿了出来。
送到了他面前。
李玄合上文册,沉默了一会儿。
“替我谢谢沈将军。”
“就说这份东西我收下了,会仔细看的。”
管事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李玄把文册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说实话,他有点意外。
沈毅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那种老将。
在兵部那次见面,沈毅全程就说了几句话,还有一句是别搞成庙会。
他以为沈毅对他的方案不太感冒。
但是看摆在他面前的文册,这哪是不感冒啊?
这比他还上心啊!
而且沈毅选择的方式也很有意思。
没有当面交给他。
也没有在兵部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出来。
而是私下让人送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毅不想抢他的风头。
你是主导者,方案应该是你的。
我只是给你一份参考。
你用不用,随你。
这份分寸感,让李玄对沈毅的印象一下子变了不少。
自己这个便宜老丈人,不光是个会打仗的老将军。
还是一个很会做人的老头儿。
李玄重新打开文册,开始认真地看第二遍。
这一遍看得很慢。
因为他发现沈毅的方案里有很多他完全没想到的细节。
比如比武场地面的材质,沈毅建议用三合土夯实之后再铺一层细沙。
原因是将士们比武的时候会流血,血浸进泥地里不好清理,也容易打滑。
细沙可以快速吸收,而且比完一场之后只需要把表面的沙子铲掉换新的就行了。
这种细节,他坐在东宫里想一辈子都想不出来。
只有真正在战场上待过的人才知道。
又比如医疗救护。
沈毅建议在比武场旁边设一个专门的医帐,配备军医和止血药材。
还特别注明了几种比武中最常见的外伤类型,以及对应的处理方法。
这份文册看到最后,李玄发现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跟前面的正文不太一样。
前面的字端正有力,一笔一画像刀刻的。
最后这一行小字却写得稍微潦草一些,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以上仅供殿下参考。如有不妥之处,殿下尽管删改,无需顾虑。”
李玄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文册合上,放在了桌案的正中央。
没有放在角落,也没有压在其他东西下面。
这玩意儿就得放这里,放在最醒目的地方。
这可是无价之宝啊!
冯宝端茶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桌上那份文册。
“殿下,这是什么?”
“沈将军送来的东西。”
“哦。好东西?”
李玄想了想。
“嗯。好东西。”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春天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文册的封面上投下一片光斑。
李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册,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阳光。
未来岳父给他送了一份军中大比武的方案。
写得极其详尽、极其用心。
这到底是在帮太子做事,还是在考察女婿?
或者两者都有?
李玄拿起文册又翻了翻。
忽然觉得这份东西比刚才看的时候重了不少。
不是纸变重了,是心情变重了。
算了,不想了。
先干正事。
管他是岳父还是将军,方案写得好就用。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把三十万两花光。
谁送文册都不影响他亏钱。
李玄把文册重新翻开,拿起一支笔,开始在沈毅的方案旁边写批注。
当然了,并没有把方案完全改掉。
“这里能不能用更好的材料?”
“这里能不能再扩大一点?”
“这里能不能多加几个人?”
翻译成大白话。
这里能不能更贵?
这里能不能再贵一点?
他写批注的时候,方守拙回来了。
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等着。
不进来。
因为殿下没有让他进来。
他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冯宝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他,吓了一跳。
“方大人,你怎么站在这里?”
“殿下没让我进去。”
“方大人可以自己通禀一声。”
方守拙想了想。
“殿下说了,他没说的,我不能做。”
“殿下没说让我敲门。”
冯宝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方守拙跟李悠然比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好用。
不过他没多说什么,转身进去通报了。
“殿下,方主簿回来了。在门口站着呢。”
“在门口站着?为什么不进来?”
“他说……您没让他进来。”
李玄放下笔,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让他进来。”
方守拙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殿下,工部那边回话了。”
“说什么了?”
“工部营缮司的人问了三个问题。”
“比武场要建多大?”
“用什么形制?”
“什么时候要?”
“小人按照殿下的交代,说这些超出了殿下的吩咐范围,需要回来请示。”
李玄看着他。
方守拙也看着李玄。
眼神真诚、老实、毫无波澜。
李玄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上辈子听过一句话。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现在他想发明一句新的。
“听话不是万能的,但不听话是万万不能的。”
方守拙是很听话。
非常听话。
听话到了极致。
那么问题也随之而来,太听话了也一样让人头疼。
他不想让方守拙像李悠然一样太精明。
但是也不能到这种拨一下动一下的程度呀。
连个门都不会敲。
李玄也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田明说方守儒在户部六年了还是这个主簿。
完全不是因为他不努力,确实是因为主观能动性太差。
这种人放在流水线上是完美工人。
放在需要灵活应变的项目里……
就是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你得亲自推着他走。
李玄叹了口气。
算了,推着走就推着走吧,总比赚不到钱要好。
“比武场要建多大,告诉他们,长二百步,宽一百五十步,观礼台分东西两座,各高三丈。”
这些数据全是沈毅文册里写的。
“形制,三合土夯实地面,上铺细沙,四周设围栏,围栏用实木包铁皮。”
也是沈毅写的。
“什么时候要,秋天之前,工期三个月,够不够让他们自己评估。”
“不够的话加人。”
“加人就是加钱。”
“加钱好。”
最后这两句话他差点说出来。
好在及时刹住了。
“你都记住了吗?”
方守拙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着,显然在默背。
背了大概十几秒。
“殿下……小人能拿支笔记一下吗?”
“你随身没带笔?”
“殿下没说让小人带笔。”
李玄闭了一下眼睛。
好的。
从今天开始。
他要给方守拙的五条铁律里面加一条。
第零条:随身带笔和纸。
冯宝从旁边递过来一支笔和一张纸。
方守拙接过去,一笔一画地把李玄说的话全部记了下来。
然后拿起纸,又恭恭敬敬地问了一句。
“殿下,小人记好了。现在可以去了吗?”
“可以了。去吧。”
方守拙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停。
因为这次殿下说了去吧。
有明确指令。
可以走。
李玄目送他离开,然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这个人确实不会背着他搞什么幺蛾子。
这一点他现在百分之百确信了。
可代价就是他得手把手地带。
每一件事,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得他亲自说、亲自教、亲自盯着。
以前有李悠然的时候,他动动嘴就行了。
现在他不但要动嘴,还要动手动脚动脑子。
基本上等于从甩手掌柜变成了事必躬亲。
累。
真的累。
但累归累,安全。
他宁可累死,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下属背着他赚了二百万两的惨剧。
李玄重新拿起沈毅的文册,翻到他刚才写批注的那一页。
“这里能不能更贵?”
他又加了一行。
“让方守拙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