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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会尖叫

    晚上九点二十。

    一号复合手术室外,术前准备间。

    梁清源躺在转运床上。

    浅蓝色病号服的领口被汗洇出一圈深色边缘。他的声音嘶哑,说话时像砂纸在木板上轻轻刮。

    床边放着一个黑色帆布包。

    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沓打印卷子。卷子最上面一道题,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轨迹。红笔夹在卷子中间,笔帽上有牙印。

    他的妻子站在黄线外,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便签纸。

    纸上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梁老师,等你回来讲最后一道大题。】

    她把便签攥得太紧,纸角被汗浸软了。

    “医生。”

    女人看见林述和楚锋过来,往前走了半步,又被护士伸手拦住。

    “他这个手术……是不是切完,声音就能恢复?”

    没有人立刻回答。

    楚锋看了一眼林述。

    林述站在转运床侧面,低头看着梁清源的脸。

    患者很瘦,颧骨明显,嘴唇发白,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最近有没有突然头痛、心慌、出汗?”林述问。

    梁清源闭着眼,过了两秒才点头。

    “有时候上课……写到一半,黑板上的字会晃。”

    他的声音很轻。

    “学生说我脸白,我以为是颈椎。”

    “血压高过?”

    “体检没高。”

    梁清源咽了一下。

    “就是偶尔一阵一阵的,校医说压力大。”

    林述的视线越过他,落在床头监护仪上。

    心率九十八。

    血压一百五十六/九十二。

    还没进手术室。

    还没麻醉。

    还没碰到那个占位。

    床旁的空气,却已经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紧。

    就在这时。

    梁清源胸骨上窝上方,距离皮肤二十厘米的位置,空气发生了一丝轻微的扭曲。

    一个暗红色词条,静静浮现。

    【会尖叫】。

    林述的右手拇指,抵住了食指第二指节。

    会尖叫。

    这三个字的第一层意思,似乎指向声音。

    患者本来就声音嘶哑。

    病灶卡在主动脉肺动脉窗附近,左喉返神经绕过主动脉弓后上行,正好从这片区域经过。如果占位压迫了左喉返神经,患者会声音低哑、呛咳、发声无力。

    但那不叫尖叫。

    喉返神经受压,是发不出声音。

    不是会发出声音。

    林述的视线从梁清源嘶哑的喉结上移开,落回床尾夹板上的生命体征记录。

    入院血压:145/90。

    昨晚二十一点三十七分:226/128。

    凌晨一点零六分:198/110。

    今早六点四十二分:170/96。

    三次血压尖峰。

    每一次都被解释成外界原因。

    头痛,焦虑,术前紧张。

    林述继续往下扫。

    空腹血糖7.8。

    左室高电压。

    十八度准备间,大量出汗。

    主动脉肺动脉窗,高强化占位。

    副神经节来源待排。

    如果它只是普通血管源性肿瘤,它只会流血。

    可如果它长在交感神经链旁边。

    如果它不是一块被动的肉,而是一团会分泌东西的神经内分泌组织。

    那所谓的“尖叫”,就不是声音。

    是被触碰、牵拉、缺血、麻醉诱导刺激后,瞬间泼进血液里的儿茶酚胺。

    肾上腺素。

    去甲肾上腺素。

    多巴胺。

    那是一声化学层面的尖叫。

    它不会从喉咙里出来。

    它会从血管里炸开。

    “先不要进手术室。”

    林述抬起头,看向床旁麻醉护士。

    “不要再摆体位,不要诱导,不要压迫胸骨上窝。”

    麻醉护士的手停在梁清源肩背下方的薄枕上。

    楚锋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他没有问第二遍,只把手里的止血钳放到了金属托盘上。

    “理由。”他说。

    “这个占位可能不是单纯血管源性肿瘤。”

    林述的声音很平。

    “按会释放儿茶酚胺的副神经节病灶处理。”

    准备间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白大褂外面套着手术室绿色洗手衣,胸前别着血管外科的工牌。

    梁远山。

    他手里拿着一支蓝色记号笔,笔帽夹在虎口处。那支笔在他的指间被捏得很紧,指腹边缘沾着一点蓝墨。

    “谁说暂停?”

    梁远山看向林述,目光很硬。

    “病人气道受压,左主支气管已经被顶窄。再拖,随时可能呼吸道梗阻。我们已经准备了体外循环备选方案,心外、麻醉、血管外三方都签了字。”

    他把手里的术前方案夹在臂弯下。

    “你一句可能,就停一号复合手术室?”

    林述没有退。

    “不是一句可能。”

    他指向床尾的生命体征记录。

    “阵发性高血压三次,最高226/128,每次都被解释成疼痛或者焦虑。”

    他又指向护理交接单。

    “室温十八度的准备间,后颈大量出汗。”

    第三根手指落在生化单和心电图之间。

    “空腹血糖升高,左室高电压。没有长期高血压病史,却有长期儿茶酚胺冲击后的心肌表现。”

    最后,林述看向那张被蓝色记号笔圈过的造影片。

    “病灶在主动脉肺动脉窗,高强化。影像报告自己写了副神经节来源待排。”

    梁远山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待排不是确诊。”

    “所以现在不能按普通占位切。”林述说,“普通血管瘤被碰到,只会出血。这个东西如果是功能性的,被碰到会先把血压打爆。”

    梁远山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知道术前内分泌准备要几天吗?α受体阻滞,扩容,心率控制,少则七天。”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梁清源。

    “他支气管被压成这样,你让他在ICU躺着等?”

    “比死在台上强。”林述说。

    准备间里冷得发白。

    黄线外,梁清源的妻子听不懂那些词,只听懂了“死在台上”。

    她手里的便签纸猛地皱成一团。

    梁远山盯着林述。

    “我做了二十七年大血管。纵隔副神经节瘤我不是没见过,大部分不分泌。你要停手术,可以,拿床旁证据。”

    林述还没开口。

    床旁的麻醉护士下意识想把梁清源肩背下那只薄枕抽出来。

    动作很轻。

    只是让患者的上胸部从轻微后仰恢复平放。

    胸骨上窝附近的软组织,被带着移动了不到一厘米。

    就是这一下。

    “滴滴滴滴——”

    监护仪突然尖叫。

    心率从九十八跳到一百三十六。

    血压数字刷新。

    190/110。

    下一秒。

    224/138。

    麻醉护士的手僵在半空。

    梁清源原本苍白的脸,在十秒钟内涨成一种异常的潮红。额头汗珠成片冒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挤出一声低哑的痛吟。

    “头……炸了……”

    “别碰他!”

    林述一步上前,直接按住麻醉护士还没撤开的手腕,把她从床边拉开。

    楚锋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梁远山。

    准备间里,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监护仪疯狂尖叫。

    梁远山手里的蓝色记号笔,笔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转运床轮子旁边。

    林述伸手,按住床头的急救呼叫键。

    “酚妥拉明,硝普钠泵。艾司洛尔备着,但不许先上β阻滞。”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仍在攀升的血压数字。

    “这就是证据,这次又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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