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U二病区的早晨，是从换药车轮子压过地胶接缝那一下轻响开始的。
梁清源醒着。
他鼻子下面接着氧气管，胸腔引流管固定在床边，右腹股沟敷料还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走得很平，护士却没有因为这份平稳就把动作放快。
“床头往下试一点。”林述说。
护士握住床尾摇柄。
梁清源的妻子站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棉签。棉签尖上的水已经快干了，她没顾上再蘸。
床头从三十度慢慢往下落。
齿轮一格一格转动，梁清源的肩背也跟着一点一点贴近床垫。
这一次，床头降到十度。
梁清源的后背终于大半贴住床垫。
妻子立刻看他的脸。
没有突然屏气。
没有大汗。
监护仪上的血压只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林述看了一眼时间。
“先这样五分钟。”
梁清源哑声问：“五分钟以后呢？”
“没不舒服，再往下放一点。”林述说，“有胸闷、憋气、头痛，马上说。”
梁清源轻轻点头。
妻子这才重新把棉签蘸湿，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梁清源配合了一下，目光却越过她，看向床边折叠椅上的帆布包。
那只包是妻子昨晚带来的，边角磨白，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钥匙扣。包口没有完全合上，露出几张卷子的边。
林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想看？”
梁清源眼神动了一下。
妻子立刻说：“你现在看什么卷子。”
梁清源很慢地抬起左手，指尖只动了一点，又放下。
他声音还是哑：“就看一眼。”
林述没有立刻否定。
他走过去，从帆布包里抽出最上面一沓。第一张是高二物理周练，右上角还夹着一支红笔，笔帽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
梁清源看见那支笔，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林述把卷子放到床边桌上，却把红笔抽走，放到床尾的病历夹上。
“看十分钟可以。”林述说，“不批改，不回消息，不讲题。”
梁清源看着那支被拿走的红笔。
林述补了一句：“你刚拔管，嗓子和气道都还要省着用。右腿也别乱动。”
妻子赶紧把卷子往他左手边挪了挪。
梁清源没有拿笔。
他只用左手指腹轻轻摸了一下纸面，像是确认那一部分生活还在。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梁远山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管床医生。陶景也到了，手里拿着一张麻醉随访单。
宋凛的查房队伍停在门口，张明辉站在末尾，手里端着二病区查房本。
梁远山先看胸腔引流瓶的刻度和颜色，又看右腹股沟敷料。
护士报：“敷料干，足背动脉可触。”
梁远山点头，站到床边。
“平躺之后胸闷吗？”
梁清源哑着嗓子：“还行。”
“咳嗽疼得厉害吗？”
梁清源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妻子在旁边补：“咳的时候疼，不咳还好。”
梁远山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卷子。
“今天别批卷子。”他说，“少说话，少费神。胸口和腹股沟都还没到能折腾的时候。”
梁清源没有反驳。
陶景低头看他声音和咳嗽情况，问了几句，又提醒妻子：“今天喝水按护士说的来。别一口喝多。声音哑是正常的，但今天尽量少说话。”
妻子点头，记得很认真。
梁远山这才看向林述。
“初步病理回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点。
梁远山说：“神经内分泌来源倾向，考虑副神经节瘤，免疫组化还要等。”
免疫组化没回，话只能说到这里。
梁远山合上手里的单子。
“周三血管外小交班，你来讲五分钟。”
林述看他。
梁远山补了一句：“不讲故事。讲边界。”
他说：“什么时候胸口不能先动，什么时候腹股沟那条线算建好，什么时候该从供血边上走。”
林述点头：“可以。”
梁远山的视线又落到张明辉身上。
“张明辉，你那张窗口表也带上。”
张明辉抬头。
梁远山说：“没有那张表，没人敢说‘现在能上’。”
他没有多夸，说完就把笔夹回胸前口袋。
张明辉握着查房本的手指收了一下。
“好。”
梁远山转身去看下一床。
查房队伍离开后，梁清源妻子看了看林述，又看了看张明辉。
她听不懂“窗口表”具体是什么，但能听懂那句话里的分量。
梁清源躺在床上，眼睛还看着桌上的物理卷子。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我……能去听吗？”
妻子低声说：“你先别想这个。”
林述看了眼监护仪。
“今天先把平躺、喝水和咳痰过了。”他说，“后面的事，明天再说。”
梁清源闭上眼。
这次他是真的有点困了。
医生办公室里，宋凛把医务处退回来的说明模板放在桌上。
林述进门时，正好看见那一栏：
【一号复合手术室临时占用原因及跨科协同说明】
他伸手去拿。
宋凛用两根手指按住纸边。
“这个你别写。”
林述抬头。
宋凛把那份模板抽回来，夹进自己的文件夹。
“你写，就会把一个MICU住院医写成这台手术的制度负责人。”
办公室里打印机刚吐出一页纸，纸张落下的声音很轻。
宋凛说：“前线是你冲的，后面的文字我来兜。”
林述没有再伸手。
张明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昨晚那张趋势表。听到这句话，他原本要递出去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宋凛看向他。
“你留下。”
张明辉：“我？”
宋凛点了点那张趋势表。
“短程窗口那部分，你整理给我。”
张明辉眼神微微一动。
宋凛说：“不是让你打印。尿量、底压、轻刺激反应、腹股沟情况，按时间线抽出来。”
他停顿一下。
“别写林述觉得可以上台。写数据怎么支持上台。”
张明辉手指松了一点。
“明白。”
宋凛又看林述。
“梁清源那边你去盯。平躺、吞咽、声音、腹股沟，哪个都比这张表急。”
林述说：“医务处那边——”
“MICU病程我签。”宋凛打断他，“CRIT行动报告走楚锋，手术记录找梁远山，麻醉记录找陶景。该谁负责的线，谁写。”
他说完，打开电脑文档。
“第一次胸内牵拉最高多少？”
林述报：“213/122。”
“松牵后多久开始回落？”
“不到一分钟开始下行，压峰后到184/98。”
“术后为什么不在手术室拔管？”
“底压还软，血糖刚补上，气道保护需要观察。”
宋凛敲了几行字。
“够了。”
林述转身出去。
张明辉留在办公室里，把趋势表摊开。
他先把原先的标题划掉。
那标题写得太像工作记录。
他重新敲：
【短程封口期上台窗口评估表】
下面列四栏。
底压趋势，尿量变化，轻刺激反应，腹股沟通路状态。
写到“评估医师”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填。
宋凛看见了。
“填你自己。”
张明辉没动。
宋凛没有抬头，继续敲医务处说明。
“那个窗口，是你守出来的。”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
过了几秒，张明辉低头，把名字补上。
【张明辉】
字打出来以后，他盯了两秒，又把光标移回表格第一行。
下午，吞咽评估过后，梁清源完成了第一次少量饮水。
那一口水很少。
护士用量杯量过，只够湿过喉咙。
梁清源咽下去后，喉结动了一下。妻子盯着他的嘴，像在等一场判卷。
没有呛咳，呼吸也稳。
林述看了看他，又看监护。
“可以少量。”
梁清源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林述补充：“分次。慢一点。”
梁清源的眼神又暗回去一点。
妻子低头笑了笑，把量杯收好。
床头柜上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梁清源看过去。
妻子把屏幕按灭，动作有点快。
梁清源哑声问：“谁？”
妻子没瞒他。
“年级组。还有你们班班委。”
梁清源的手往手机方向动。
林述站在床尾看着他。
梁清源的手停在半路。
“我回一句。”
林述说：“手机先让家属代回。”
梁清源哑声：“我就回一句。”
“你现在不适合一条条看消息。”林述说，“容易累，也容易着急。让家属统一回：手术结束，仍在ICU观察，暂时不能说话。”
妻子立刻点头。
她点开输入框，照着林述的话打。
【手术结束，目前仍在ICU观察。暂时不能说话，需要休息。】
打完，她把屏幕拿给梁清源看。
梁清源看了一会儿消息，又困了。
妻子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没再让它亮。
林述看了一眼床头角度，又看监护仪。
数字仍旧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