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板上的三行字刚写完,姜禾的血压又往下掉了一格。
52/30。
王雪第一反应还是去看电话。
血库那边没有回音。
林述说:“先别等血。”
王雪转过头。
林述看着床上的姜禾。
“血现在发不出来,但她还在出。先把出血速度压下来。”
骨外总值班站在黄线边,眉头皱得很紧。
“没有备血,做开放操作风险太大。”
“不是做根治。”林述说,“现在只做损伤控制。”
楚锋把移动片夹到灯板上。
骨盆后环不稳,后腹膜血肿的影子压在那里。
他看了几秒,问:“CTA做不了?”
王雪说:“搬不动。刚才一动,血压就掉。”
楚锋没有再问。
能不能看清具体出血点,已经不是现在最先要解决的问题。
他转头看骨外总值班。
“腹膜外骨盆填塞。”
骨外总值班看着他。
楚锋说:“绑带先不松。不翻血肿,不找每一根血管。先压住骨盆深处。”
骨外总值班沉默两秒。
“目标要写清楚。”
“写损伤控制。”楚锋说,“降低出血速度,等配血和下一步处理。”
这句话出来,骨外总值班没有再退。
“我协助。”
王雪立刻对护士说:“通知创伤小手术间。叫麻醉总住。备加温毯、加压输液、血液加温器。”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家属签字。”
门外,姜禾母亲还站在原地。
护士把她带到一侧时,她已经听见了“手术”两个字。
“现在能手术了?”她问。
王雪拿着知情同意书,尽量把话说短。
“不是一次把骨盆修好。现在先压住里面的出血,给配血争时间。”
姜禾母亲抓着笔。
“那血呢?我是她妈妈,我的血真的不能用吗?”
“不能现场直接输亲属血。”王雪说,“要检测、处理,也要时间。现在她等不了那么久,我们先控制出血。”
姜禾母亲看了一眼抢救床的方向。
笔尖停了半秒,才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划得很重,纸面被划破了一点。
创伤小手术间就在急诊旁边。
姜禾被推过去时,骨盆绑带没有松,压力输液袋还挂在床边。麻醉总住接过头侧,王雪跟在床旁,手里拿着刚打出来的最新血气。
楚锋没有多说话。
“绑带位置保持。”
骨外总值班站到对侧。
助手把手术区暴露出来,消毒巾铺上。
没有人说准备好了。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台准备充分的手术。
这只是从急诊抢救床往前硬推半步。
切口不大。
楚锋从耻骨上方进入腹膜外间隙时,吸引瓶里的声音立刻重了一下。
不是喷射状出血。
是暗红色的血水从深处不断涌出来。
纱布刚压下去,很快又被浸湿。
骨外总值班低声说:“全在渗。”
楚锋说:“所以不找点。”
他伸手。
“大纱垫。”
第一块纱垫被推向左侧。
第二块进右侧。
第三块压向骶前方向。
他的动作不快,也不漂亮。
每一块纱垫推进去之前,他都用手指确认方向,避开膀胱和腹膜边缘。吸引头贴着浅层走,不往深处乱扫。
王雪站在麻醉侧,看着监护仪。
血压还是难看。
55/32,心率148。
但刚才那种一路往下塌的速度停了一下。
麻醉总住说:“还低,升压药顶着。暂时没继续掉。”
楚锋没有抬头。
“记录现在的量。”
护士报出吸引瓶刻度。
林述站在床尾,看着刻度,又看尿袋。
尿袋还是空的。
这一下没有把人救回来。
只是把出血速度压慢了一点。
这时,王雪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递给林述。
“输血科。”
林述接起。
电话那头是老赵,背景里有离心机停下来的声音。
“37℃预温后,冷反应下去一部分。”老赵说。
王雪听见这句,下意识抬头。
老赵很快补上后半句。
“但混合视野还在,主侧交叉还是不合。常规血仍然不能发。”
林述问:“能不能继续往最小不相合方向拆?”
“能。”老赵说,“新样本和口腔拭子都到了。我按冷反应、自身抗体、双群红细胞三条路拆。”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时间。”
林述看向术野。
楚锋正在把第四块纱垫压进去。
“我们在争。”
电话挂断。
王雪看着林述。
“能出血吗?”
“还不能。”林述说,“但现在不是完全没方向。”
王雪听懂了。
这不算好消息,有方向到距离解决问题往往还很远,但病人等不了。
创伤小手术间外,刘亚楠提着一个白色冷链箱赶到。
箱盖上贴着封条、温度记录和特需药房的放行码。
她把接收单递给急诊护士。
“全氟碳氧载体,特需药房放行。”刘亚楠说,“冷链温度在记录上。先按高危药品登记,等林述确认条件,不要直接接管路。”
急诊护士看了一眼箱子:“授权呢?”
“电子授权已上传,纸质后补。”刘亚楠说,“接收人写急诊,后续转MICU再交接。”
她说完,看向小手术间里面。
“箱子到了。”
小手术间里,楚锋终于停手。
他把手掌压在最外层纱垫上,等了几秒,才慢慢松开一点。
血没有再立刻漫上来。
骨外总值班看了一眼吸引瓶。
“速度下来了。”
楚锋说:“纱垫位置先别动。”
“要不要外固定?”
“等血和下一步。”楚锋说,“现在不加动作。”
骨外总值班点头。
姜禾现在承受不了一台完整手术。
她只能先承受一个让她继续等下去的步骤。
麻醉总住报:“血压62/38,升压药支撑下。”
王雪低头看血气。
“乳酸还高。”
林述说:“会高。”
这台损伤控制没有解决休克。
但白板上的第一行,终于不再继续恶化得那么快。
刘亚楠把冷链箱送进来,放在床尾外侧。
王雪看着箱盖上的名称。
“这个怎么用?”
林述先确认封条和温度记录,又看了一眼麻醉端的氧浓度。
“它不是血制品。”林述说,“如果启用,要在高浓度氧条件下用,按临时氧桥处理。”
王雪问:“能顶多久?”
“按几十分钟准备。”林述说,“看血气、乳酸、脑氧和循环反应。它不能替代红细胞,也不能补血小板和凝血因子。输血科一旦能放第一袋红细胞,立刻转回输血路径。”
王雪点头。
她转身在白板第二行后面补了一句:【供氧:氧载体待用】
第一行后面,骨外总值班刚写上:【出血:填塞后减慢】
第三行【配血】还空着。
输血科那边,还没有一袋血能发出来。
林述看了一眼时间。
“让老赵二十分钟回一次结果。”
王雪立刻对护士说:“记录时间。二十分钟后主动追输血科。”
楚锋低头看着被纱垫压住的骨盆深处。
“这边我守着。”
门外,姜禾母亲还坐在墙边的椅子上。
她看见那个白色箱子被送进去,抬起头,却没有问出口。
她把手里的笔握紧,又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