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袋起滴第二十五分钟时,张明辉在观察表第五格里写下:“尿色淡黄”。
那张表被他垫在硬质夹板上,横线画得很密,每五分钟一格。前四格里没有一句“好转”,全是可以复核的指标:血钾、体温、升压药泵速、尿袋颜色、吸引瓶增量。
第五格刚填完,麻醉总住报了一声:“68/41,去甲泵速没上调,氧饱和97。”
张明辉抬头看尿袋。袋底只有浅浅一层淡黄色液体,量少,但颜色没有变深。他把“尿色淡黄,量少”补完整,又看向刚撕下来的血气条。
“血钾4.8,跟上一张一样。”他说。
楚锋还站在无菌单旁,右手压着骨盆绑带边缘,左手看吸引瓶刻度。腹膜外填塞后,吸引瓶里的暗红色液面仍在缓慢上升,但速度没有再冲起来。
“这五分钟,没突然涨。”楚锋说,“绑带别松。”
林述拿起张明辉那张观察表,看完五格数据,又看床旁监护。
姜禾还没有真正脱离休克。血压低,尿少,脸色被手术灯照得发白,床边的升压药泵仍在匀速推进。第一袋红细胞经过加温器后的透明管路,一点一点往下走,袋身只瘪下去一小截。
但停输红线没有被碰到。
尿袋没红,血钾没跳,体温没升,升压药没有继续追加,填塞区也没有重新涌血。
林述把观察表压回夹板上,指尖点在第五格后面。
“表头改一下。”他说,“从现在起,接转运观察。”
张明辉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拿笔在原表上方补了四个字:转运观察。
骨外总值班站在床尾,脸上还带着上一轮无血上台时留下的紧绷。他看了看监护仪,又看向林述。
“这个血压,直接搬去复合手术室?”
林述没有马上回答,先问楚锋:“填塞区能不能随床走?”
楚锋盯着吸引瓶,手没有离开绑带。
“能走。条件是骨盆不能晃,绑带角度不变。路上如果吸引瓶突然涨,先停床。”
林述又看向麻醉总住:“泵和氧能不能随床?”
“能。”麻醉总住已经在检查转运泵电量,“备用泵在床尾,氧瓶满压。路上我盯血压和气道。”
林述点头,这才转向骨外总值班。
“她现在留在这里,血只能慢慢输,出血点处理不了。转运条件写清楚,按条件走。”
骨外总值班没再问“能不能撑住”,低头去看外固定包清单。
“到复合手术室,我先上临时外架。今天只做骨盆稳定,不做最终修复。”
“对。”林述说,“先让骨盆别再继续开。”
床旁电话响了。王雪按下免提。
老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背景里还有凝胶卡架被推开的轻响。
“第二袋可以出库。”老赵说,“单子照旧,高风险紧急放行,最小不相合,加温输注。第一袋的反馈继续给我。第二袋到床旁,先核对红色标签。”
王雪问:“转运中怎么报?”
“尿色、血钾、体温、血压和升压药。”老赵说,“路上如果夹管,记录夹管时间。没夹管的话,第二袋起滴十五分钟再报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是那句话,不能把它当相合血用。”
林述接过电话:“第二袋随床走。第一袋没结束前不抢速,进复合手术室以后再按条件接。”
“可以。”老赵说,“我让人送。”
电话挂断后,刘亚楠正好推门进来。她没有往无菌区里走,只站在门口,把一张转运清单贴到门边。
“复合手术室开了,介入总值班已经往下走,外架包到门口,电梯清出来。”她扫了一眼床尾,“加温器备用电池在这里。氧载体箱继续跟床,不拆封。第二袋血到了以后,放控温箱随床。”
她说得很快,每一句都落在具体的物件上。
王雪已经拿起新的知情同意书,往小手术间外走。姜禾母亲还站在走廊里,深色外套的袖口被她攥出一道褶。她看见王雪出来,先看王雪的脸,又看她手里的纸。
“血输进去了吗?”她问。
“第一袋在慢慢输,目前没有出现必须立刻停输的信号。”王雪把纸放到小桌上,声音尽量放稳,“但她骨盆里面还有出血风险。现在要把她送到复合手术室,骨科医生先临时固定骨盆,介入医生再找还在漏的血管,把它堵住。”
姜禾母亲看向小手术间的门。
“现在什么情况?”
“搬运到复合手术室,但要按床旁条件走。”王雪说,“血压、输血反应、管路、骨盆绑带,都有人盯。路上如果有问题,就停床处理。继续留在这里,里面的出血点处理不到。”
母亲低头看纸。上面的字很多,她只盯住了“转运风险”“介入栓塞”“临时外固定”几个词。
“刚才那张是输血的。”她说。
“这一张是下一步止血的。”王雪把笔递给她,“两件事都急,但不是同一个风险。”
姜禾母亲握住笔,指尖发白。她签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洇开了一小块。
她没有再问,只把身份证压在纸角上,免得同意书被走廊里的风带起来。
第二袋血送到床边时,第一袋还剩不到三分之一。
送血箱打开,红色标签贴在血袋正面。护士双人核对,声音比平时慢一些。
“姜禾,女,二十五岁。”
“腕带一致。”
“血袋号一致。”
“高风险紧急放行。”
“最小不相合。”
“需加温输注。”
念到最后一行时,护士的手已经扶在管路夹旁。她抬头看林述。林述没有催,只等她把放行单和血袋标签全部读完。
“第二袋先留箱。”林述说,“第一袋继续原速。转运中,所有管路夹露在外面,不要压在被子底下。”
护士把血袋放回控温箱,封条朝上,送血记录夹在箱盖的透明袋里。
转运床推出去前,林述把所有人叫到床尾。
他说得不快,每句话都对应一个动作。
“楚锋看骨盆和吸引瓶,绑带角度不变。”
“麻醉看血压、氧合、升压药,泵速变化直接报。”
“张明辉继续五分钟一格,尿色、体温、血钾、吸引瓶都写。”
“护士盯输血管路。尿色变红、血钾明显上跳、体温升高、血压连续下滑又找不到出血原因,先夹管,再报。”
王雪把转运记录夹到床头。刘亚楠把备用电池固定在床尾。麻醉总住将转运氧瓶阀门拧开又关上,确认压力表回稳。楚锋最后检查了一遍骨盆绑带,手掌从绑带边缘压过去,没有让它滑动。
“走。”林述说。
转运床从小手术间推出时,走廊已经被清出一条窄路。急诊护士站旁边的电话还在响,但没人往这边插话。刘亚楠走在前面,一只手按着电梯,另一只手拿着转运清单核对门禁。
刚过第一道门槛,监护仪上的数字突然往下一跳。
“58/34。”麻醉总住立刻报,“波形低,泵速没动。”
护士的拇指压到管路夹上。
“停床。”林述说。
推床的人立刻停住。转运床前轮刚越过地面黄色警戒线,走廊里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楚锋先看吸引瓶,目光停在刻度上。
“没有冲起来。”
张明辉蹲下看尿袋:“尿色还是淡黄。”
麻醉总住已经重新测压:“复测,65/39。氧饱和96,心率142。”
林述看了一眼姜禾的皮肤和管路,又看向护士的手。
“管路先不夹。”他说,“床放慢,过门槛的时候别晃骨盆。”
护士的手没有立刻离开管路夹,只是松了半分力。张明辉在转运观察表上写下:“过门槛后血压短降,复测回升;尿色淡黄;吸引瓶未加速。”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空出来。刘亚楠先进电梯,确认床尾设备不会卡门。转运床推进去时,氧载体冷链箱、第二袋血控温箱、加温器备用电池和升压药泵全挤在床边,各自都有一只手扶着。
没有人说话。
电梯上行的几十秒里,只有监护仪短促的提示音和加温器轻微的运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