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嘟囔完自己都忍不住低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沿着栖云岭下那条浅溪的方向走,靠近溪边的低洼湿润地带,长着很多的车前草。
成片丛生,叶片宽大圆润,长势极旺。
不仅吃起来鲜美,还能入药利尿。
此时竹篮已经快装满了,温禧便索性停下来,寻到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上坐下。
四月的山风特别温柔,青草野花的香气被风带到脸上。
溪水叮咚流淌,偶有几声鸟鸣传来,清静安逸。
温禧放松身子,手肘搭在膝头,微微闭上眼,任由鬓边碎发飘动。
放松片刻,便觉得浑身筋骨都松了。
没敢多歇,怕回去晚了他们着急,慢悠悠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沿途往回走。
走到一片灌木丛前,眼角忽然闯入一抹鲜亮。
温禧俯身瞧去,一串串圆润鲜红的小果子缀在藤蔓上,个个饱满透亮。
“野草莓!!!”
温禧放轻步子慢慢凑过去,小心翼翼拈起里面最大最红的那一颗。
果皮莹润,带着淡淡的果香,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表层的细绒,便迫不及待就要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一道几近怯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姑娘且慢,千万别吃,那是蛇莓,山里人都说沾了蛇露是有毒的。”
温禧动作一顿,指尖停在唇边,缓缓回头望去。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方才一直站在人群后头,神色淡淡、心不在焉的那个姑娘。
远远站在她几步之外,眼神里藏着担忧。
温禧将果子拢在掌心,并没有急着解释野草莓无毒,只是先收进竹篮里:
“多谢姑娘好心提醒。”
那位姑娘见她听了劝,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站在原地。
温禧见她眉眼间依旧有化不开的郁色,缓步上前,轻声开口:
“我姓温,是幸愿小厨的老板。”
“久闻温老板大名,小女子姓万,名秋棠。”万秋棠微微欠身。
交换名字便算是认识了。
温禧放缓声音,温柔道:
“万姑娘,刚才在人群中我便留意到,大伙都热热闹闹地在尝点心,唯独你站在一旁,是有什么心事吗?”
顿了顿,目光柔和:
“若你不嫌弃,不妨同我说一说,若是不愿说也无妨。”
万秋棠身子一僵,没料到面前的老板连自己的异常都注意到了。
喉头动了动,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雾,咬了咬牙。
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当初沈少镖主开了这个女子班,家中长辈以为是强身健体的,再加上有意和少镖主交好,便允许我来了。”
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我原本也以为是来调养身子的,可进来了才知道,少镖主从不敷衍着教些皮毛,而是实打实教我们扎马步、练基本功、学拳脚招式。
不仅能强身,还能护身。
我日日跟着练,身子硬朗了不少,力气也大了许多。
前几日我过生辰,兄长送了我一个百鸟朝凤铃。
小我一岁的弟弟见了喜欢,便想抢去。
拉扯间,我轻轻推了他一下,竟把他直接推倒在地。
家里人瞧见了,当场便斥责我粗鲁野蛮,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仪态。”
说到这,万秋棠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声音里满是无助和不甘:
“他们当即便发了话,不许我再来学武。
勒令我往后乖乖待在府里,刺绣插花,再也不许碰拳脚功夫。”
说完这些,她眼眶彻底红了:
“小时候弟弟仗着父母的宠爱,就老是欺负我。
这是我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守护住我喜欢的东西!
我真的很喜欢练武,不想这么放弃……”
“胡说!”
温禧噌的一下站起来,万秋棠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吓得一激灵:“温、温老板?”
温禧重新坐回来:“你没错。”
“什么?”
温禧一字一顿道:“你没错。
沈少镖主教你们实打实的武艺,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够有底气保护好自己。
你不过力气大了些,无意间推倒弟弟,哪里是粗鲁不学好?不过是你那弟弟太弱了些。
怎么能怪你呢?
女子学武艺强身,更不是什么错事。
能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比那些依靠家里铺路的男子强上百倍千倍。”
万秋棠垂着眼,听着这一句句温柔又笃定的话,鼻尖的酸涩越发浓重。
终于,在温禧又一次说出她“没错”的时候,泪珠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
她没敢放声,只是攥紧衣袖,将头埋在膝盖上。
温禧又是一阵心疼。
怎的就……连哭都是这般的压抑。
不知道多久,哭声渐渐消失。
万秋棠擦干脸上的泪水,看向温禧时,眼底不再全是绝望,多了几分微弱的光亮:
“谢谢你,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温禧知道她心里都明白,只不过这个时候,需要一个人坚定地认可她,往前推她一把。
“你要向前看,若是一时没有办法改变困境,那也别丢了自己心底喜欢的东西。
坚持下去,总会有转机。”
“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些,我心里好受多了。”
万秋棠眼底的水雾散去,眉眼间的郁色也淡了一大半。
温禧看在眼里,莞尔轻笑,抬手帮她拂去鬓边粘着的草叶。
“舒坦了就好,别再一个人闷在心里胡思乱想了。”
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灌木丛。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陪我再去摘些小果子?”
万秋棠连忙摆手:“不可不可,蛇莓是有毒的。”
温禧见她依旧记挂着,忍不住笑道:
“你放心,这个并不是有毒的蛇莓,只是长得像罢了。
这是野草莓,非但没毒,吃起来酸酸甜甜的,清甜了呢!”
万秋棠望着那一片红果子,有些半信半疑。
温禧也不多解释,拉起她的衣袖:“走,我带你去尝尝,试过便知。”
万秋棠跟着上前,看着温禧熟练地避开枝刺,轻轻摘下一颗饱满的红果。
温禧用帕子擦了擦,便直接送进了嘴里。
随后递了一个给万秋棠:“尝尝看,真的可以吃的。”
万秋棠还有些怯怯的,见温禧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应,才小心翼翼接过,小小抿了一口。
刚一入唇,清甜的汁水便瞬间化开。
果肉细嫩,酸中带甜,果香纯粹,一点怪味都没有,更没有传言里的涩感。
酸意过后,甜意漫了上来,凉凉润润的,格外爽口。
万秋棠眼睛亮了几分,下意识又咬下一大口。
“竟然这么好吃,酸酸甜甜的,汁水还足。”
万秋棠眉眼满是意外。
学着温禧的样子,摘下一颗,放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直接扔进嘴里。
两人一边摘一边吃,氛围特别轻松。
就在这时,山风忽然莫名一滞,林间的鸟鸣也骤然静了下来。
温禧动作微顿,连忙看向官道,心里升起一丝警觉。
正四处观察着,远处忽然传来几声低低的模糊低语。
树枝被踩断的咔嚓声也断断续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