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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压城

    北门一关,凉关里那股气就不一样了。

    不是热闹,也不是乱。

    是紧。

    像一根原本就绷着的麻绳,让人又狠狠干拧了一圈,连风吹过去都发涩。

    两扇包铁城门往里扣死,铁链一圈一圈缠上,后头又顶了沙袋、滚木和拆了轮的旧辎车。几个民夫抡着木槌狠狠干楔子,一锤下去,门洞里便闷闷一震,连墙皮上的灰都跟着往下掉。

    街那头原本还有几个卖热汤的摊子,这会儿也都收了。

    女人抱着孩子往南躲,老人缩在门后头探头看,没一个敢出声。连平日里最能叫的狗,今晚都夹着尾巴,不知缩去了哪条巷子。

    韩队头一行人刚把外头撤下来的东西运进门洞,门楼上头就有人探身下来喊:

    “外头收净没有?”

    赵铁把肩上的号旗麻袋往地上一扔,仰头回了一嗓子:

    “近哨都收了!活的抬回来了,火油弩匣也在!”

    那边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句压着火气的“知道了”。

    再往后,便是更密的脚步声。

    门楼上有人在跑。

    北墙上更是彻底忙开了。

    守南面的兵抽了一批上来,民夫也都赶到了北边。滚木一根一根拖,石块一篓一篓抬,火油罐平码在墙根后头,弩匣开了口,乌沉沉的弩矢一捆捆往外取。伙房那边甚至直接把两口黑锅抬到了墙下,锅里煮的不是粥,是一锅滚得发亮的油。

    石头和彭三先把两个伤兵送去医棚。

    那个冻得嘴唇发紫的还好,裹上毯子灌两口热汤,多半能缓回来。断腿那个就惨了,刚放到棚里,军医一把扯开裤腿,瞥了一眼断口,脸都没变。

    “锯。”

    抬担架的杂役愣了一下:“现在?”

    军医头都没抬:“不现在,你等着他明早烂到胯根?”

    那伤兵原本还咬牙撑着,听见这句,手指头猛地攥住了担架边。石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安慰话来,只弯腰把他肩膀按住。

    凉关这地方,能抬回来,已经算命大。

    再往下,得看他自己。

    沈渊刚从医棚出来,周什长便迎面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副旧护臂,啪地一下扔进他怀里。

    “戴上。”

    那护臂比他原先那副厚,里层还钉了几片铁叶,外头皮面早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老兵退下来的东西。

    沈渊低头一摸,没废话,直接往小臂上扣。

    “今晚不回铺。”周什长说,“韩队头点了你。你跟赵铁,守门楼西边。”

    旁边一个从南面调来的老兵刚抱着短矛路过,听见这句,脚下一顿,忍不住看了沈渊一眼。

    “西边头垛不是一直——”

    “你要是能闻出来岩影猞贴哪边摸墙,我现在就让你站头垛。”周什长直接把他话截了,“闻不出来,就搬你的矛去。”

    那老兵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再出声。

    沈渊把护臂勒紧,抬头看了一眼北墙。

    天还没全黑,城外那片地已经先发乌了。风从北边灌过来,吹着墙头的火把直晃,里头夹着一股很杂的味儿。

    土腥,血腥,毛躁味,烂草味。

    还有更沉的一股,压在最底下,不冒头,却一直在。

    他认得。

    铁背罴身上的味。

    但今夜这股味儿,不止一道。

    赵铁这时候也下来了,腰后别着刀,左肩背着一张短弩,脸上那道旧疤让风一吹,泛着一层发白的硬色。

    “走吧。”他说。

    三人顺着城梯往上。

    上了墙,风立刻更狠。

    北门西边这一段是旧墙,夯土里掺着石,垛口不高,人若站直了,半个脑袋都要露出去。墙根后头堆着滚木、短矛、石头和火油,旁边还有两捆新削出来的拒马木刺,木头茬子白得刺眼。

    再往外,是一圈木桩,一道浅壕。

    壕再往前,便是那条这几天越踩越烂的兽路。

    李虎已经到了,怀里抱着一捆火把,脸色发白,嘴上倒还撑着:

    “南边那帮人上来就骂娘,说早知道不该抽他们。娘的,谁想来守这鬼地方。”

    赵铁把短弩靠在墙上,淡淡回了一句:“不想来也得来。门要是让东西撞开,它顺着街一路往南跑,轮得到谁清闲?”

    李虎一时没话了,只把火把往墙根边一插,顺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像是这样能让自己心里踏实点。

    不多时,又有两名调过来的兵分到了西边。

    一个脸黑,一个瘦长脸,年纪都不大,却都是老卒打扮。两人过来时,先看赵铁,再看沈渊,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各自挑了个垛口站住。

    那瘦长脸的站得离沈渊最近,眼神里明摆着不服。

    他没说出口,沈渊也懒得搭理。

    这种时候,服不服不顶事,命硬才顶事。

    韩队头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快沉到底了。

    他今天脸色格外瘦,眼窝都像陷进去了一点。一路从东边看到西边,时不时伸脚踢踢沙袋,或摸摸垛口后的石堆,最后在西边停住。

    “今夜没轮换。”他说,“困了也给我睁着。”

    没人吭声。

    韩队头扫了众人一眼,又道:“前半夜若只是乱兽冲墙,算它们还没发疯。要是后头那几头大的也跟上来了,火油、弩、滚木,一样都别省错地方。谁手抖,谁误事,我先砍谁。”

    说完,他看向沈渊。

    “你站最前。”

    “嗯。”

    “闻着有不对的,先喊。别等看见了再动。”韩队头说到这儿,往旁边那几个南面调来的兵脸上扫了扫,“不服的,等守过去再说。”

    这话扔下来,墙上那点细碎的火气一下就压住了。

    等他走远,瘦长脸的才低低啐了一口。

    “鼻子再灵,也是个新兵。”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人都听见了。

    李虎皱眉刚想回嘴,沈渊已经先开口:“真有东西贴上来,我喊你趴,你就趴。”

    瘦长脸冷笑了一下:“你喊,我就——”

    话没说完,赵铁已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人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风更大了。

    北墙上一排排火把点起来,把墙根外头十来步照得发亮。再往远处去,便只剩下一层一层起伏的黑影,风一吹,草动、石动,连地上那片早被兽群踩烂的土,都像在跟着一起起伏。

    一开始很静。

    静得能听见油锅里细碎的翻滚声,也能听见墙下民夫抬石头时压不住的喘气声。

    后来,便有声音从远处慢慢浮起来。

    先是碎。

    像石子滚下坡,噼噼啪啪,不连着。

    再往后,是一两声蹄子砸地,急,闷,踩完就断。等这些杂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墙上站着的人便都知道——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

    沈渊鼻子里那股味儿也一下浓了。

    羊。

    獾。

    獠猪。

    灰脊狼。

    全搅在一起,从北边压下来。

    可这些味儿上头,还压着更沉的一层,像一块湿透了的旧毡,盖得死死的,逼得前头那些东西只会往南窜。

    “来了。”沈渊低声说。

    赵铁立刻抬头:“哪边?”

    “正北。”

    话音刚落,墙外那片黑地猛地乱了。

    第一头冲进火光里的是野羊。

    跑得太急,眼都红了,前腿一绊,狠狠干撞在木桩上。尖木直接从它胸口透进去,血顺着木头往下淌。还没等它死透,后头又是一头撞上来,挤着前头那只往里拱,几乎把整排木桩都带得一晃。

    紧跟着是獾。

    再后头是獠猪。

    一头头全疯了,只顾着往南扎,根本不看路。浅壕里很快滚进去几只,里头有活的,有死的,四蹄乱蹬,惨叫声挤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墙上一个新调来的弩手让这阵仗一激,手下意识就去勾弩弦。

    门楼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暴喝:

    “谁也不许乱放!”

    是墙上管弩的军侯。

    这一声出来,几个已经抬起弩的兵又硬生生把手压了回去。

    可人能忍,兽群忍不了。

    一头獠猪不知让什么吓破了胆,竟直接拱着木桩往里顶,撞得整排木头咯吱作响。后头几只灰脊狼本来还贴着边走,这一乱,也被挤得露了形,黄眼在火光外一晃一晃,像是想找缝子钻。

    沈渊却没去盯那几头狼。

    他的鼻子还在动。

    乱味里头,有一股更尖的腥气,贴得低,走得滑,借着那些撞桩翻壕的乱兽遮着,已经摸到左边墙根了。

    “左边低头!”沈渊猛地喝了一声。

    瘦长脸那兵刚愣了一下,火光外一团灰黑影子便弹了起来。

    岩影猞!

    这东西借着獠猪背脊一蹬,扑的不是胸口,是脸。那兵这会儿才知道怕,短矛刚抬了一半,爪子已经快到眼前了。

    沈渊的枪先到。

    不是直刺,而是往上狠狠干一挑。

    枪杆顶着那岩影猞肋下,把它整个扑势都带歪了。赵铁就站在旁边,刀像贴着风出去的,一刀先把它后腿斩开半边。那东西落地还想窜,沈渊已经松枪抽刀,反手往下一压,刀尖从它耳后扎进去,直没到柄。

    【击杀岩影猞,获得点数+26】

    猞子抽了两下,血顺着墙垛石缝往下淌。

    瘦长脸兵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全是冷汗,伸手往脖子一摸,摸出一手血。那爪子再偏半寸,他半张脸都得没。

    他抬头看着沈渊,嘴唇哆嗦了下,半天没说出话。

    沈渊没看他,只把刀往猞子毛上一蹭,低喝一声:“起来,盯前头!”

    那人这才像猛醒过来,连滚带爬把短矛抓回手里,脸色青白,却站住了。

    墙外乱势越来越大。

    一处浅壕边让獠猪硬生生拱塌了半截,后头两只灰脊狼顺着缺口便想往里钻。李虎咬牙把火把往下一送,火线呼地一下窜起来,沿着先前浇好的油沟拉成了一条亮带。

    火一起来,前头死在木桩和壕里的羊獾獠猪全让火卷住,焦糊味混着血腥味一起往上翻,冲得墙上几个人直作呕。

    那两只灰脊狼终于退了。

    可它们不是自己退的。

    是让后头更重的东西逼退的。

    咚。

    第一下闷响传来时,墙上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声大。

    是沉。

    像谁拿一只包了皮的木槌,在很远的地方狠狠干了一下地。那一下隔着老远,却还是顺着脚底板往上爬,爬得人心口一紧。

    北墙上,骂声、喘气声、兽叫声,一下都低了一层。

    赵铁慢慢直起身,盯着火线外头。

    “到了。”

    火光外,那些还在乱窜的兽群忽然像给劈开了。

    不是自己散,是两边让。

    先让出来的是两团更高的黑影。

    肩厚,背高,往前压的时候头压得很低,像两块长了腿的黑石。火光照到它们背上,那层硬毛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正是先前见过的铁背罴。

    两头。

    一左一右。

    走得不快,却稳,火线前那些死物、木桩、塌了一半的浅壕,在它们眼里像是根本不值当一提。

    墙上不少人下意识屏了气。

    可更让人背心发寒的,不是这两头。

    是它们后头那道影子。

    它还没完全进火。

    只站在黑处。

    但就是站在那儿,前头两头铁背罴都像矮了半截。它头压得更低,背脊却隆得很高,肩背厚得发沉,像一道慢慢挪过来的黑坡。

    沈渊眼前微微一闪。

    面板亮了半下。

    【黑脊……】

    【体魄:……】

    下一瞬,那道影子又退回了火照不全的地方,字跟着一晃,散了。

    没看清。

    可沈渊心里反而更沉。

    他只看见了半个名字,半截轮廓,就已经知道——这东西,比铁背罴更重,也更麻烦。

    而它一直没动。

    像是在看墙。

    也像是在等墙上先出错。

    门楼上那名管弩的军侯终于压不住了,扯着嗓子喝:

    “弩上弦!”

    “滚木推前!”

    “火油锅再起一口!”

    墙上立刻又乱又快地动起来。

    弩手一张一张拉弦,民夫抱着石块往前跑,脚下一滑,石头差点滚下墙去,旁边老兵一把给抱住,张口就骂:“你娘的,想砸死自己人?”

    李虎手心全是汗,偏还得抱着火把去补西边那道快灭的火线,脚底下踩得又是油又是血,滑得像抹了皂。

    赵铁把短弩架到垛口上,低声道:

    “先打前头那两头。”

    沈渊没应,他眼睛还盯着那道没完全进火的高影子。

    前头两头铁背罴终于动了。

    不是狂冲。

    是压着步子往前。

    一步。

    两步。

    火线前那些还烧着的尸首挡不住它们,第一头踩上去时,火都往两边炸开了。木桩后头那点残破浅壕,在它一掌下去时塌得更开,连带着后头半截桩子也歪了。

    这时候,那道更高的影子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墙上几块平码的石头便轻轻一抖。

    李虎脸色瞬间白了:“这他娘……”

    后半句没说出来。

    因为第一头铁背罴,已经到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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