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泊舟身穿青色官服,如琢如玉的面容上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他今日是带伤销假来工部当差,与几个同僚打过招呼后,才猛然注意到立在值房内的柳韫玉。
他一下僵在那儿,随即也不顾旁人的目光,快步走向她。
“玉娘,你怎么……”
柳韫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孟大人,我今日是奉太后娘娘之令,来协助工部测算。往后还请孟大人不吝赐教。”
客气却疏离的一句话,还搬出了太后,这便是告诉孟泊舟,她来工部是公差,休要将他们之间的私事带到这儿来。
孟泊舟听懂了。
他用余光环顾了一圈四周,果然看见众人都在偷觑他们,眼神里难免有些看戏的意味。
孟泊舟抿唇,往后退了两步,哑声道,“……不敢当。”
张侍郎对下属的内闱私事毫不关心,看了看天色,“时辰也不早了,即刻出发,去大运河勘测漕仓。”
孟泊舟原本是不必去的,可他见柳韫玉要动身,便也向张侍郎自请同行。
他刻意落在最后,退到柳韫玉身侧,低声道,“漕仓一事水深且浑,你不该来蹚这趟浑水……”
柳韫玉不愿意搭理他,加快步伐,将人甩在身后。
孟泊舟的眉眼覆上一层阴翳。
……
不多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运河边。
河岸四周皆有官差把守,柳韫玉跟随众人来到入驻的官驿。
把守运河一带的几位官员正在里头吃茶谈天,见工部几人来了,才懒散地起身,显然是轻慢惯了。
为首之人,正是掌管运河漕运的总兵,文沛文大人。
稍作寒暄,张侍郎便清了清嗓子,“我等今日来是为了漕仓重建一事,还请文大人带路吧。”
文大人眸光微闪,却没急着动身,而是瞥向他身后的柳韫玉,“听闻许大人公务缠身,派了徒儿来工部顶差。想必就是这位了?”
柳韫玉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文大人似笑非笑,“这小娘子瞧着娇滴滴的,怕是连河滩的烂泥地都走不动……依本官看,还是让许大人来一趟,亲自测算,方才稳妥。”
“许大人公务繁忙,实在不得空闲。”
“那就等许大人得空再来嘛。”
说罢,文大人便又坐回了桌边。
见他有拖延之意,工部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大好看。
张侍郎蹙眉,“漕仓营建一事耽搁不得了。”
文大人好整以暇地斟茶,“再耽搁不得,那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不是一个小娘子就能应付得来的。侍郎大人,工部可不能因为着急,就办错事啊。”
眼见着场面陷入僵持,由头还是因为自己,柳韫玉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孟泊舟却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柳韫玉冷冷地看着他,将他的手从自己腕上一点点扯下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上前。
“文大人说的是。”
转眼间,她换上一幅笑颜,嗓音清越地打破寂静,“侍郎大人,不然咱们还是回去吧。改日请动了师父再过来。”
此话一出,工部众人皆错愕地看向她。
张侍郎更是冷下脸,目光如刀子似的剜向她。
顶着他们的目光,柳韫玉笑道,“漕仓重建,事关重大,我原本也不敢担此重任。可师父既然派了我过来,那过场总是要走一遭的。我还生怕自己束手无策、或者陷在泥地里出不来,到时丢脸不说,还会引来太后娘娘怪罪……”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幸得文大人怜惜,连这过场都不用我走。那回去后,师父和太后娘娘可就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我头上了……”
她说这话时,口吻里的心虚和庆幸藏都不藏,肤浅得叫工部众人直皱眉头。
坐在桌边的文沛也忍不住嗤笑。
许知白那老东西,竟就收了这么个徒弟?怕不是老都老了,却被美色给迷惑了吧?
可转念一想,此女既没什么本事,那让她走个过场又有何妨?何必因此得罪太后呢?
到时她办砸了,他们还能顺理成章,将罪责推给许知白、推给工部,总之和他们没关系。
“等等。”
文沛起身,叫住转身就要走的柳韫玉,“本官仔细想了想,你既是算圣的徒弟,总该有些本事。本官或许不该小觑了你。来人,替工部诸位大人引路。”
柳韫玉脸上的轻松之色荡然无存,有些悻悻地退到了张侍郎身后。
可孟泊舟却注意到她一低头,就露出了成竹在胸的浅笑。
他怔住。
柳韫玉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示弱,从而让漕运的人放松警惕,带他们进去……
他望着柳韫玉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
一行人来到了旧漕仓。
沿途河岸滩涂泥泞,杂草丛生。
越靠近旧漕仓,空气里那股潮湿霉变的气息就越发刺鼻。
远远望去,这漕仓竟是依着河滩最低洼处而建。
仓房墙体多处开裂,外围的河道泥沙淤积严重,大型漕船根本无法靠岸,只能远远抛锚,由数百名民夫靠着人力,一筐一筐地在烂泥地里转运粮草,损耗极大。
工部几人一边拉着墨斗、准绳,一边掩鼻抱怨。
柳韫玉却没与他们一起,而是提起裙裾,独自走到滩涂边。
她静静地沿着河岸走着,脚步均匀。
将漕仓旧址看完一圈,她又抬起头,目光眺向距离不远的一处高地。
日影偏斜,将那处高地的阴影投落在她面前。
“玉娘,此处环境险恶,你还是回去吧……”
孟泊舟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广平侯府的庄子,你盯着它做什么?”
柳韫玉瞥了他一眼,“你来了也不做正事,倒不如在府上好好养伤,别到时候伤口溃烂一命呜呼,还要连累我担个克夫的晦气名声。”
孟泊舟被刺得面色微青。
就在这时,文大人和张侍郎已经走了过来。
瞧见伫立在河岸边的柳韫玉,文沛扬声道,“柳娘子在河滩上转悠了半天,连个量尺都没碰,不知可是凭空测算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解决之道啊?”
孟泊舟到底还是站出来,替柳韫玉打圆场,“这才半日的功夫,文大人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文沛咄咄逼人道,“她可是算圣之徒,是太后娘娘亲自派来的,难道不该露些真本事给我们瞧瞧?在这儿随便走走,浑水摸鱼,岂不是耽误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他打定主意要刁难柳韫玉,又道,“若你师父在,三日内必能给出漕仓重建的图纸。你若给不出来,那便是顶着算圣之徒的虚名,在这儿滥竽充数。本官定要上报朝廷,治你个欺君之罪!”
张侍郎有些看不过去了,刚要开口,却听得柳韫玉开了口。
“无需三日。”
满场一静。
文沛呆住,不可置信地,“……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柳韫玉转身,盈盈一福身,眉眼间再无此前的怯懦畏缩。
“师父要三日,但我不用。”
文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下笑出声来,“难不成你今日就能画出图纸来?”
“大人或许也听说过,那日接见北周使臣,我曾同他们赌过一场。今日,我也想同大人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我不用工部的一尺一线,仅凭适才的步测与眼观,就能当场画出解决漕仓困局的图纸。”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孟泊舟是其中脸色最难看的。
文沛挑眉,立刻追问道,“赌注呢?”
柳韫玉无视众人的目光,启唇道,“黄金千两。”
文沛双眼倏地冒出光来,“你能拿得出黄金千两?”
“我出身金陵柳家,怎么会拿不出千两黄金?”
柳韫玉笑了,“况且,文大人怎么知道是我输给您黄金千两,不是您输给我呢?”
文沛转了转眼,“好,本官跟你赌。来人,上笔墨!”
趁众人去取纸笔的工夫,柳韫玉又道,“既是千两黄金的豪赌,还请大人与我立下字据,以免日后有人赖账。”
好一个猖狂无知的女子,竟是连半分后路都不给她自己留。
文沛冷笑连连。
待笔墨取来后,他立刻龙飞凤舞地签下了那份对赌契据。
柳韫玉将那契据收入袖中,刚要走向官差搬来的长案,却被孟泊舟一把拉住。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你疯了吗……你这图纸一给出去,他们照着修,往后出了什么差错,便是你一人担责!”
柳韫玉无动于衷,“我对我的测算有信心,又为何不敢担责?”
孟泊舟欲言又止,“这不单单是测算的事,你莫要逞强……”
柳韫玉却挣开了他的手,径自走向那长案。
见她不听,孟泊舟只能转向张侍郎,“张大人,此事还是应当回工部商议,怎可草草给出图纸?”
可张侍郎却神色沉沉地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话是她说的,字据也是她签的,如今这漕仓图纸,与我们工部已经没有干系了。”
孟泊舟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其余的工部官员相视一眼,神色复杂。
其实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片地上,新漕仓的图纸不论怎么画,不论怎么修,不出两三年,其实都会是一个下场——仓底必返潮、虫鼠必滋生、粮草必发霉腐烂。
他们无可奈何,才去请许知白。
倒不是笃定许知白有解决之法,而是这差事经由许知白之手,他们之后才能少担点罪责。
谁料许知白没来,倒派来个又愣又蠢的徒弟!
冲在前头夸下海口不说,还同那漕运总兵立下什么赌约,当场就要画出图纸来……
一时间,他们都不知是该笑她不自量力,还是该为这脏活总算有人顶罪而松口气。
当着众人的面,柳韫玉已经站在官差搬来的长案前。
可她没有去拿那些繁杂的测绘工具,而是直接提笔。
没有任何迟疑与修改,她流畅地在纸上勾勒出了一幅地形测绘图。
所有的丈量的尺寸,都被她精确地标注在图纸一侧。
被文沛请来作见证的几个老匠人凑过去一看,眼神瞬间从轻视变成了震惊。
“这,这长宽丈量的尺寸,竟精确到了厘毫?老朽用营造尺和准绳在河滩上足足量了三个月,才算出的水位落差和淤积厚度,她竟然仅凭刚才走的那几步,就算得分毫不差?!”
听得这话,文沛等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等众人细看,柳韫玉已经换了一张纸,开始画新漕仓内部的布局图。
从上到下,逐层细画。
这五日里,她看了历朝历代的漕仓图纸。
隔断、疏水、风向、仓制……
有些事,一张看不懂,两张看不懂,可若是成百上千张,便没有学不会、看不明白的。
所以不多时,柳韫玉便已经画出了第二张周全的漕仓内部布局图。
老匠人们传阅着,连连点头。
文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老匠人揉了揉眼睛,“这布局图好是好,可老朽是不是看错了?它与漕仓旧址的地形测绘图,好像根本合不上啊?”
文沛顿时像是抓到了把柄,如释重负地嘲讽道,“如此离谱的错也能犯?这布局图莫不是你从别的地方看来,也不照着地势图改一改,就直接默画到我们跟前交差?”
原本对柳韫玉刮目相看的众人又动摇起来,纷纷怀疑地看向柳韫玉。
唯有张侍郎接过那布局图仔细看了几眼,倏地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向柳韫玉。
“你这是画的何处?”
张侍郎的眼里迸出一丝惊人的光亮。
顶着那些嘲讽的、惊愕的、还有担忧的视线,柳韫玉微微掀了掀唇,仍是很平静。
“我所画的漕仓布局图,和旧址的地势的确合不上。”
顿了顿,她指向地势图上的那处高地,也是方才在河岸边遥遥观测过的位置,一字一顿,抛出了一个令所有人讳莫如深的惊天炸雷。
“因为,漕仓本就不该在旧址上重建,而是应该——”
“新迁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