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宋缙,柳韫玉咬着唇,表情有一瞬的失控。
她在急什么?
她从前或许不急着崭露头角、出人头地,可她现在很想,非常想。
因为她身边有了宋缙。
她想,如果不能爬到高处,如果不能在朝堂上尽快立足,那她或许会成为被宋缙用之即弃的棋子,而更差的结果是,沦为他豢养的宠儿,永远与他纠缠不清……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宋缙竟会如此敏锐。
仅仅从漕仓这件事上,就能看出她的心急……
她攥了攥手,再回过身时,脸上的紧张已经烟消云散,“因为我也有野心啊。”
宋缙若有所思,“野心?”
柳韫玉忽地俯身,双手捧住宋缙的脸,往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我这颗野心,不是您养出来的吗?”
“……”
宋缙眸色骤深,刚要抬手,面前的女子却已翩然抽身,掀开车帘轻盈地跳下了车。
车帘轻轻晃动。
宋缙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唇,低头笑了一下。
……
翌日,碧空如洗。
柳韫玉今日早早来到工部的值房,张侍郎一见她便下意识转过身,面部微微抽动了一下。
昨日漕仓一事闹大,太后在宫中对柳韫玉颇为赞赏。
「哀家本以为她只精于算学筹谋,谁曾想论起借力打力、深谋远虑,竟也是一把好手。」
「且让她在工部再待些时日,哀家很想知道,她究竟能锋利到什么程度?」
柳韫玉笑吟吟地绕到张侍郎面前,“张大人,今日可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
张侍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去营缮司去核对徭役人工。”
柳韫玉行了一礼,便跟着人去了营缮司。
营缮司内设有层层书架,放着工部历来的账目,而西侧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案几、几张方桌。
上面堆叠着泛黄的账目,还有几把陈旧的算盘。
几名官吏正在埋头拨弄核对账本。
柳韫玉刚走过去,就见一位中年男子捧着叠账目,从书架深处走出来。
他见到柳韫玉,先是一愣,而后皱眉,“……你就是昨日在运河边上画图纸的柳娘子?”
昨日的事传遍工部,此处是工部重地,能闯进来的女子不会再有第二个。
引路的官吏立刻介绍道,“正是,张侍郎派柳娘子来营缮司核对账目。柳娘子,这位是营缮司的主事袁大人。”
柳韫玉徐徐上前,屈膝行礼。
袁大人摆摆手,让她坐下,然后毫不客气地命人搬来一堆账本,放在她的面前。
“你既是许大人的徒弟,想必对这些账目应是手到擒来。”
眼见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被放在案上,柳韫玉深吸了口气,却也没有推脱。
她挽起衣袖,摊开账本,开始拨着算盘、一本本核对。
营缮司内,起初还有旁人的算盘声,可随着柳韫玉又快又脆的算盘声响起来,那些慢悠悠的、顿滞的算盘声竟是都停了。
众人都忍不住悄悄转眼,看向窗边一袭青衣、未施粉黛的女子,也看向她那快得几乎看不清的手指……
就在这时,一道高调的男声突然闯了进来。
“袁大人,忙着呢?”
众人纷纷抬起头,连柳韫玉也停下了手中算盘。
门口,一袭锦衣金冠、手里摇着折扇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跨入门槛,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竟是小威德侯宋珏。
柳韫玉眉心一跳。
袁大人快步迎上去,“小侯爷今日怎么得空来我们工部?真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迎宋珏去外厅招待。
宋珏却定在原地不动,还抬了抬下巴,身后跟随的侍从立马奉上一份盖了印的懿旨。
“太后娘娘特许本侯来工部历练当差,正好听闻你们营缮司近日忙于对账,本侯闲来无事,便过来帮帮你们。”
说罢,也不管袁大人那错愕复杂的神色,宋珏直接拖了把太师椅,往柳韫玉对面一坐,咧嘴笑开了花。
柳韫玉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小侯爷。”
“坐坐坐。”
柳韫玉这才坐下,低声道,“小侯爷千金之躯,怎好劳烦您来看这些枯燥的账簿?不如还是去前厅品茶歇息吧。”
宋珏把折扇啪的一合,挑眉,“瞧不起本侯是不是?觉得本侯会添乱?”
“……民女不敢。”
宋珏看向袁大人,稚嫩的少年面容露出几分威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本侯也搬几本账册来!怎么,当本侯是个吃干饭的草包,连个账本都看不懂吗?”
眼见宋珏要动怒,袁大人忙不迭地派人将账本送到宋珏面前。
宋珏这才满意起来,身子往太师椅背一靠,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柳韫玉身上瞟。
见他并非真心对账,柳韫玉便也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拨弄算盘。
宋珏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隔着案几凑过去道,“昨儿大运河边上那场赌约,我可是都听说了。”
宋珏双目灼灼地盯着柳韫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听说你光是目测就能画下运河地形?”
柳韫玉手中动作未停,只轻声回应,“小侯爷谬赞,不过是些算学上的雕虫小技。”
见她态度客气却透着疏离,宋珏心里有些不得劲。
姑姑要他做些正事,不要成天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他正好听说柳韫玉在工部,便自请来工部历练。
可柳韫玉却不怎么搭理他。
他绞尽脑汁,只能挤出一句,“我听说,你跟孟泊舟已经和离,但他却在公堂上不承认那纸和离书?”
柳韫玉拨弄算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劳小侯爷挂心,但这是民女的私事。实在不便拿来叨扰小侯爷清听。”
宋珏向来被人捧在手心,哪里受过女子的软钉子。
他憋红了脸,嘟囔道,“我是想帮你!孟泊舟那厮耍无赖,你若是不好出面,本侯大可以……”
“小侯爷的好意,臣女心领了。”
柳韫玉温声打断他,“但此事,民女自有分寸,不劳小侯爷费心。”
见她如此固执,宋珏咬了咬牙,搬出了最大的靠山,“你要是觉得我不行,我可以去求我小叔!小叔是孟泊舟的座师,只要他一句话,孟泊舟敢不放人?”
小叔?
耳畔回想起宋缙那句“亲自替她和离”,柳韫玉头有些疼,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不必了,此事万万不可让相爷插手……”
“为什么?”
宋珏不明白,眉头皱起,“你宁愿耗着,难道是因为你心里……还舍不得那孟泊舟?”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说话间,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了值房门外。
孟泊舟提着一个紫檀雕花的食盒,迈入门槛。
在看到柳韫玉时,他那双因为伤痛而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可下一瞬,余光便瞥见坐在案几对面、姿态熟稔的宋珏,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柳韫玉抬眼看过来。
对上视线时,柳韫玉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宋珏回头一看,也眯了眯眼。
孟泊舟先是同袁大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走到柳韫玉案前。
宋珏抬手搭着椅背往后靠,姿态散漫,懒洋洋地,“孟探花。”
“见过小侯爷,小侯爷怎会在此?”
“奉太后娘娘之令,来工部办差。”
“……”
一个纨绔侯爷,能来工部办什么差……
孟泊舟压下纷杂的思绪,转向柳韫玉,语调缓和,“玉娘,你初来乍到,想必吃不惯衙署的粗茶淡饭。我特意命人去醉烟楼,带了你最爱吃的金齑玉脍。”
说着,孟泊舟将提盒放在案几上。
明明都说了要和离,却还摆出这幅与她恩爱的样子……
柳韫玉看着面前那雕花食盒,实在心烦。
她垂下眼,面上对宋珏的客气和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冷漠。
“我不爱吃,孟大人拿走,自己用吧。”
见她对孟泊舟如此态度,宋珏心情顿时明媚了起来,唇角止不住上扬。
孟泊舟强颜欢笑,“若今日不想吃鱼脍,那提盒里还有母亲亲手为你做的醉鸭。”
又是这套搬出周氏来控制她的把戏!
柳韫玉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她抬眸,眸光冷冷地刺向他,“我说了,拿走。”
孟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仍是不肯死心:“玉娘,你……”
“啪!”
还没等孟泊舟说完,宋珏已经霍然起身,手里的折扇往案几上重重一敲。
“孟探花,人家柳娘子都清清楚楚地说不吃了,你还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死赖着不走,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袁大人一见这架势,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冲上来劝阻。
“小侯爷息怒!孟大人有伤在身,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周围的官吏也纷纷围了上来,试图将两人拉开。
宋珏却一把甩开劝架的人,高傲地扬起下巴,嘲弄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本侯还当名满京城的孟探花是个什么光风霁月的端方君子,原来竟是个连体面都不要的无赖!”
当初得知柳韫玉和孟泊舟已经和离时,宋珏都高兴疯了。
结果第二天就听说和离书被撕了,害得他空欢喜一场,甚至后悔去调那份和离书。
这懊恼压到现在,终于爆发了。
于是宋珏的口吻愈发刻薄,“你当初对人家冷落苛待,如今人家白纸黑字签了和离书不要你了,你倒跑到衙门去撒泼撕文书!”
孟泊舟暗自咬牙,声音像是淬了冰,“微臣与内子的家事,还轮不到小侯爷来置喙……”
“内子?”
宋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声嘲弄道,“和离书都过了官印,全京城谁不知道她早就不想要你了!你还在这儿做什么白日梦?”
周围的人听得胆战心惊,柳韫玉脸色也变了。
“好了,够了……”
可宋珏却不是她能阻拦的。
他只看了柳韫玉一眼,就继续往孟泊舟的痛处扎,“连太后娘娘都夸赞柳娘子有经世之才,你这般死缠烂打,莫非是想毁了她的大好前程?本侯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柳娘子这等聪慧佳人,你孟泊舟压根配不上!有本侯在,你休想纠缠她!”
这话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孟泊舟脸上。
眼前的小威德侯,家世比他显赫、比他年轻,此刻肆无忌惮地觊觎着他的妻子,还当众羞辱他……
这一刻,孟泊舟忽然想起了深夜那辆停在温泉庄子外的马车。
那辆车,会不会根本不是宋相的,而是这位小侯爷的?!
这辆马车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叫孟泊舟的理智轰然坍塌……
“闭嘴!”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孟泊舟蓦地攥紧手,一拳砸向宋珏那嚣张的面孔!
“砰!”
宋珏一时不察,竟被拳头砸在颧骨,周身不稳,趔趄几步撞到了身边的案几。
满堂皆惊。
袁大人吓得脸色煞白,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宋珏何时被人这么揍过,震怒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丝狠厉与阴沉。下一刻,他也扬起拳头冲向孟泊舟!
一个探花郎,一个威德侯,竟是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旁边的官吏们忙着劝架,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霎时间,整个营缮司乱成了一团。
柳韫玉怔怔地望着这乱局,一下坐回了椅子上。
完了,全都毁了……
……
“砰!”
一沓折子被重重摔在地上。
“这就是你向哀家举荐的好刀!”
宋太后脸色铁青,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宋缙,“引得珏儿为了她跑去工部争风吃醋,还与她正经夫婿、一个探花郎当众互殴?!”
宋缙一袭紫衣,面容半隐在朱红漆柱的阴影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孟泊舟已被押入大牢,等候太后发落。”
宋太后抿唇,眼中杀机隐现,“孟泊舟自然要罚,至于柳韫玉……”
顿了顿,她看向阴影中的宋缙。
“哀家看中她,才叫她进学宫、入工部。可如今,她却因为自己的内闱私事断不干净,惹出这等荒唐的风波……明日早朝,那群贼心不死的老古板必定会借题发挥,拿红颜祸水说事!”
宋缙自阴影中缓步走出,“太后的意思是,因为此事,想要彻底放弃柳韫玉?”
“……”
宋太后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只给她十日。十日内,她必须干净利落地与孟泊舟和离。而你,不许插手其中。”
闻言,宋缙掀起眼,那双黑眸深邃而平静。
宋太后居高临下地望向他,“若连自己的私事都料理不明白,若还需旁人帮她摆脱孟家,何以堪当重任?!”
殿内静了片刻。
宋缙牵起唇角,俯首应声,“长姐说的是。”
半个时辰后,太后的口谕就传到了柳韫玉耳中。
“太后说了,柳娘子如今流言缠身、自顾不暇,又岂能处理好公务。所以学宫和工部,娘子就暂时不必去了。”
传旨的嬷嬷意有所指道,“待这场风波平息,娘子再回去不迟。”
送走宫里的人,柳韫玉在风中静立,神色莫测。
“太后娘娘这是要姑娘要尽快和离吗?”
怀珠站在柳韫玉身边,轻声问道。
“不能再想和离了……”
怀珠一愣,“姑娘?”
“来不及。”
柳韫玉缓缓掀起眼,眼底暗流涌动,一字一句,“我要与孟泊舟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