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腌臜之地,相爷来做什么……”
柳韫玉低眉垂眼,轻声道。
宋缙没有回答柳韫玉,而是先冷冷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见到牢房潮湿,草垛发霉,他的眉头缓缓拧成了一个死结,“你……”
刚一开口,柳韫玉却已主动走过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提盒,打断了他,“相爷定是来给我送吃食的吧。正好,我也饿了……”
能吃能喝,神色淡然,哪里像个刚刚捅了人、被送进大牢的罪人?
宋缙气笑了。
在第一时间知道柳韫玉被孟家押入官衙后,他先是缄默,而后就命人准备点心、膳食。
他知道,这一切定是她的谋划。
可亲眼看见她将自己置身于这种地方,他那颗心还是被揪成了一团,“先随我回相府。”
柳韫玉摇头,“做戏就要做全,我不能走。”
若是她前脚刚被押入大牢,后脚就被当朝国相大摇大摆地接走,那她之前所做的所有铺垫和苦肉计,岂不是都前功尽弃了。
“我既然敢进来,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相爷不必担心,这牢房虽然脏乱了些,但我并非不能忍受。”
一如宋缙来之前就预料到的那样,柳韫玉成竹在胸、运筹帷幄。
可她越是淡定,宋缙心里越发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空虚与失落。
他知道,她聪慧、坚韧,哪怕身陷囹圄,也能想出万全之策,谋出一条生路。
可这样的柳韫玉,好像完全不需要他……
“婠婠。”
低沉暗哑的嗓音在逼仄的牢房内响起。
柳韫玉闻言,微微抬起眼眸,却见宋缙已经俯下了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我还能替你做些什么……”
似乎是一句问话,又似乎是一句叹息。
总之那语气里,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掌控与试探,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委屈的沉闷。
柳韫玉有些错愕。
可当她望进宋缙的眼眸深处,才发现困惑和无奈真的存在。
柳韫玉睫毛轻颤,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
“我与孟泊舟之间的事,不该假手于人。若柳韫玉连牢狱之苦都承受不住,要依附权贵才能从泥潭里脱身,那又怎么能叫相爷和太后娘娘满意?”
「若连自己的私事都料理不明白,若还需旁人帮她摆脱孟家,何以堪当重任?!」
柳韫玉的话,和那日在慈宁宫太后的话不谋而合。
宋缙眸光轻闪,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最终没再强求她离开,而是陪她待了一个时辰,亲眼看着她将食盒里的夜宵用完。
临走前,他用绢帕替她拭了拭嘴角。
这温柔叫柳韫玉脸上露出片刻的恍惚。
紧接着,耳畔就传来宋缙不容置喙的低语。
“明日,我亲自来接你出狱。”
宋缙走后不到一刻,几名狱卒就提着木桶进来。
柳韫玉还不知是何意,就见他们将牢房内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角落燃了熏虫的香料。
临走前,牢头还毕恭毕敬地为她换了一床干净厚实的被褥,生怕她夜里受了半点风寒。
柳韫玉不用猜也知道,是宋缙吩咐下去的。
她躺在被褥上,还能闻到香枕下的梨香。
……
翌日。
关于孟泽山醉酒后对弟媳意图不轨,却惨遭被废的丑闻,在云渡的推波助澜下,已经在街坊间传开。
孟府的管事知道后,忙不迭跑去找宁阳乡主,“夫人,这风声定是少夫人在狱中托人散播出来的!”
宁阳乡主刚喝完一碗药,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不过是些无凭无据的流言,难道柳韫玉想要靠流言翻身吗?”
“可是……”
管事面色有些凝重,欲言又止。
“只要在场之人统一好口供,三日后过堂时给柳韫玉定了罪,那些不知情的人传的话,还会有人在意吗?”
顿了顿,她又问起孟泽山,“他今日如何?还一直昏迷不醒?”
“大公子今日醒了一回,可身子虚弱,神志崩溃。他不肯趴着休养,非要吵着嚷着找少夫人报仇……刘嬷嬷哭天喊地的,最后让大夫开了些安神药给大公子灌下,这才消停了……”
宁阳乡主闭了闭眼,原本还有些不忍,可一想到自己的亲儿子也还在牢狱里,便又没心思同情刘嬷嬷母子了。
“今日你去大牢里探望一趟子让,让他务必安心。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求太后娘娘开恩,早日将他放出来……”
倏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声。
“母亲不必去向太后娘娘求情了。”
宁阳乡主与孟府管事先是一惊,而后立马看向门外。
孟泊舟从门口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发皱的青色官袍。那张如玉的面孔虽有些苍白,却不见阶下囚的狼狈。
“泊舟?!”
宁阳乡主见到他先是狂喜,而后又惊疑不定地,“你,你是何时出来的?”
“……昨晚。”
孟泊舟含糊地吐出二字。
昨夜,一披着斗篷的黑衣人出现在他的牢房外,手持特赦腰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探花郎,你可还想……继续走你的青云路?」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泊舟?”
孟泊舟猛地回过神,敛去面上异色,“多亏了几位同僚为我上书。”
宁阳乡主虽觉得此事解决得太过顺利,但见儿子平安归来,也顾不上细想。
“儿子还有要事在身,既已向母亲请过安了,便先告退了。”
孟泊舟直起身要走。
宁阳乡主的眼皮突突地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死死盯着孟泊舟,“你这么急匆匆的……莫不是又想去见谁?”
孟泊舟昨夜刚从牢里出来,与人应酬,一夜宿醉。
醒来便直接回府,来见了宁阳乡主。
此时此刻,他还对孟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是想去找柳韫玉的,可却不愿告诉宁阳乡主。
但他不说话,宁阳乡主却已然猜到了。
她咬着牙,勃然大怒,“你要去见那个女人是不是?她害得你又是挨杖刑又是下狱,眼下更是将你兄长重伤成了个废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毒妇……要见,你只能回牢里见了!”
孟泊舟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眉宇森寒,“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