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西郊,十二个村子的私塾合并,成立了自强书院。
教书先生年俸十两,每月的月中,到县衙的吏房领取俸银。
因为是教育试点,所以俸银不是朝廷发放,而是县衙自己发放。
国子监也给出承诺,若是做出成绩,能让此教育方法推广全国,则由府衙统一拨发教育专用款。
简单说,就是一步步的,让私塾先生成为国家正式编制,由国子监统一管理。
寻常的私塾,没有好的书籍、没有名师、没有时政,学生们几乎都止步于秀才,哪怕像陆家这样的半小康家庭,百年也难出现一个举人。
所以,一所学校的兴亡,和藏书、名师有直接关系。
但陆子恒的出现,弥补了教育短板。
因为科举,拼的不是学习资质,而是全方位的实力。
再加上有孔冲闻负责兜底,自强书院的大部分学生中举应该是没问题的,像青阳四秀这类人,高中进士也不是梦。
自强书院的教务室,陆子恒把关于“应试教育+启发式教学”的想法,和诸位先生说了一番,这让在场众人都很是惊讶。
接下来的几年时间,就是让学生不停地刷题,也养成看报纸的好习惯,及时了解国家时政。
青阳四秀的任务就很重,除了学习、刷题之外,还要写话本。
再给书院定下“积极开展应试教育+启发式教学的方针”之后,剩下的就是陆子恒的个人问题了。
如果把古代的儒学搞个简单的排名。
大概就是:奇才、大师、宗师、贤者、名儒、鸿儒、大儒。
那现在的陆子恒,明显已经有了宗师的潜质。
因为有三年之约,所以孔冲闻把陆子恒接下来的重点全都放在了辩经上。
一味地死读书读死书,是不行的。
辩经更需要勇气胆量、头脑策略。
能上辩经台的人,嘴皮子一个比一个牛逼,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
甚至有些人为了赢,还会使用一些无耻下作的手段,没有冷静的思路,和强大的文化功底,很容易卡壳,最后输掉比赛。
孔冲闻年轻的时候,在辩经台上无敌手,也算是经验十足。
别看在台上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真正对峙的时候,也少不了各种暗箭。
“老师,那学生接下来的课业如何安排比较好?”陆子恒问道。
“孔家的孤本,你基本都看完了,在孔家辩经之时,也无人是你的对手。”孔冲闻略微沉思,“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我准备安排你出去走走。但有个前提,你先和我辩论一下!”
“……”陆子恒一怔:这强度,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过,反过来想想,想让自己走得更远,站得更高,不就该这样的吗?
当天下午,书院所有学生休息,全都搬着小板凳来到了操场。
书院的夫子们做裁判,学生们观摩学习。
青阳四秀坐在第一排,看着场中师徒,热血沸腾。
辩经,首先讲究的是气势。
师徒二人相互对望,眼神里没有任何情感,都试图用威慑的眼神镇住对方。
辩经,也没有什么尊老爱幼之说。
拳打文坛敬老院,脚踢士林幼稚园,占理就行。
所以,陆子恒率先发难,从袖口中取出一幅字,缓缓展开。
上面书写八个大字:知行合一、大道至简!
“嗯,这八个字倒是有几分意境。”孔冲闻赞许地点点头,“看来最近读书,又有了很多感悟。”
陆子恒贼兮兮一笑,眼中突然释放精光,“错了,全错了!全都错了!”
“什么?”孔冲闻一怔,严重怀疑陆子恒吃错药了。
辩经,都是先你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对手反驳,可陆子恒这算哪门子的辩经?
孔冲闻纵横辩经台无敌手,第一次遇到这么离谱,不按套路出牌的。
“天下儒生都错了!错得让人心寒,错得让人可怜。”
“……”孔冲闻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明白了,陆子恒展开那幅字之时,辩经已经开始了,他这个做老师的早早就丢了先手。
一步差步步差,只能引经据典,试图挽回,“天下儒生何错之有?依你之说,圣人之言就不作数了?”
“圣人之言一直作数,错的是捧着圣人之言吸血的人!”陆子恒声音掷地有声,“儒生读经,是要学圣人怎么做事,不是抱着圣人说过的话当摆设。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那些不落地的道理,全是空话!”
话落,孔冲闻愈发觉得这个徒弟不好对付,目光渐渐深沉,认真对待起来。
“《大学》有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而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圣人立学,先正心,后行事。世人资质参差不齐,若不抠字义、究典故、溯源理,何以辨真伪、明是非?”
“程子曰,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儒生穷毕生之力注解经书、钻研圣道,是为守礼法、正人心、定世纲。若无前人注解释义,若无千年经学传承,世间礼法崩坏,世人善恶无判,天下早已大乱!”
“荀子、董夫子、程夫子、朱夫子、陆夫子…他们无一不是古之圣贤,依你所言,难道他们也全都错了?”
“千百年来,无数人为孔孟经典作注,无数儒生穷极一生,只为窥见圣人真理的本身,这何错之有呢?”
“恩师,天下儒生读圣人书,争科举名,把圣人之言拆得七零八落,抠字眼、寻典故,把原本鲜活的道理,做成了升官发财的敲门砖,这难道不是错?”
陆子恒声如洪钟,响彻操场的每个角落,“圣人讲仁,讲入世济民,可多少儒生说起仁政头头是道,转头连脚下十里地的流民都看不见,张嘴就是圣人古法,抬手就要恢复井田,全然不管百姓能不能吃饱穿暖,这难道不是错?”
操场上死寂一片,满堂学子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
陆子恒字字锋利,直击千年儒学积弊。
看似离经叛道,却句句落地,戳破了无数腐儒空谈治学、沽名钓誉的遮羞布。
孔冲闻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再无半分随意散漫。
目光深沉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子,终于收起所有轻视,郑重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