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焦骏文的工作就陡然繁忙起来。
除了要绷紧了神经、等着接听司机的电话外,从卧铺车厢里被带回的乘客也急剧增多,在检查细致的情况下,时间就更加紧张了。
等到3:17,司机“狗蛋”前往餐车之后,陈韶借机要求所有列车员开始对列车进行了大搜查。
“事情不对劲,肯定有什么东西混上来了。”他穿过9节车厢,一个列车员一个列车员地通知过去,“我会通过广播告诉乘客,车上有小偷,有人丢失了救命钱,要求所有乘客检查,事后铁路局会补偿……”
现在,焦骏文的意识没有再抗拒。
他打开广播,把自己这番话委婉地通知下去,车厢里立刻骚动起来。
有人慌忙检查自己的行李,有人痛骂偷救命钱的小偷就是个畜生,也有人止不住地抱怨乘务组找事。
陈韶穿梭在这几节车厢之间。
“就是有小偷!我的金耳环被摸走了!我就是睡了个觉啊!”
“我的钱包也是!被划了好大一个口子!我都不知道!”
车厢里就越发吵嚷起来,发现的受害者越来越多,沉睡的婴儿也哇哇哭叫起来。
但只有丢的东西,并没有多出来的。
至少,那些所谓的动物骨骼、相片、火种,又或者明显的死者遗物之类的东西,并没有被搜查出来。
陈韶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这样都不行的话……
他只能尝试在下一次进入“报道”时,尝试杀死所有进入过卧铺车厢的人了。
最好是在卧铺车厢内部,这样列车员难以管辖,也不会增加列车本身的“死亡”气息。
这样做的好处还有一个——把卧铺车厢塞满,或许就没有人会再进去了。
“叮铃铃——”
“喂?”
“焦叔叔,4号车厢快炸了……”3-4车厢的列车员疲惫的嗓音顺着电流声传来,“丢东西的人太多了,看样子我们车上来了个惯偷,乘客们都很不满意,想找我们要个说法……”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换成以前车上全是便衣,你看那群龟儿子敢不敢动手……”
陈韶满脑子都是杀杀杀,不想也没能力安抚乘客,焦骏文的话也脱口而出。
但忽然,他捕捉到列车员话里的关键点:“你说几号车厢?”
“4号。”
4号?
他清楚地记得,第二个被带出卧铺车厢的乘客,就在4号车厢。
和那个乘客相关的所有信息立刻在他脑海里开始回放。
卧铺车厢2号上铺那个死者说他的车票丢了。
它是唯一一个清醒的死者。
它在陈韶带着男乘客即将离开、和它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找到了车票。
那个男乘客激动地说他有票。
陈韶说“跟我走一趟”的时候,他下意识并拢了手腕抬起。
他说要下车,完全没想到去一个陌生城市的风险。
他从气氛诡异的卧铺车厢里出来,却相当活跃。
甚至和焦骏文对话的时候,他还在东张西望,不住地观察其他乘客……还有他们的装扮和行李。
丢东西的全在4号车厢……
如果那个死者没有说谎,它的车票是真的丢失了,只是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被还回去了呢?
如果那个男乘客下意识的动作不是想感谢陈韶,而是准备被戴上手铐呢?
如果他表现得那么大胆,不是因为他确实胆大,而是因为他想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的慌张呢?
如果他观察四周,不是为了感受烟火气,而是为了观察适合下手的对象,方便偷取钱财,及时下车呢?
如果……他习惯性偷盗,从卧铺车厢里带出了不该带出的东西呢?
“你还记得十二点左右我带到4号车厢的那个男性乘客吗?”陈韶立刻询问列车员,“他正常是要在3:53下车,现在他还在车上吗?问问他旁边的乘客他是什么时候下车的!还有丢东西的人是不是也在那一片!”
电话对面寂静了片刻。
“你是说——”列车员惊怒交加的声音在电话里炸响,“王八蛋!我、我现在马上去核实!”
他没挂电话,陈韶能听见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列车员拽高了的声音。
片刻,脚步声回来了。
“是他。”列车员咬着牙汇报,“他在上个站点就下车了,丢东西的人也大多在附近……我居然没发现!”
这其实很正常。
列车员的精力绝大部分都被异常乘客牵扯着,他们无暇关注普通乘客的行为举止,也很难想到会有人不要命地从卧铺列车里偷东西出来!
所以照片才会在后半夜那么频繁地出现在驾驶室、异常乘客也越来越多!
“我们得立刻搜查整个4号车厢!”列车员喊道,“如果他带着东西下车了,列车不会一直异常,他肯定是害怕被车站搜出来、把东西留在了车上!你快把其他列车员全都喊过来,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语气急切,不等陈韶回复,就挂断了电话。
列车员们迅速汇集到4号车厢,动员了整个车厢的乘客来搜索。
但或许是惯偷过于专业了,他们竟然还是一无所获。
“不在座位附近,不在行李架上,卫生间也没有,车厢接缝处也找不到……”
乘客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他们的架势,也心中不安,车厢里愁云惨淡,那个孩子哭得更是撕心裂肺,拳头紧紧地攥着。
“嗯嗯……别哭啊小宝,怎么也不吃奶啊……”
或许是焦骏文的本能支配,陈韶下意识看向那对母子。
孩子声嘶力竭地哭着,不像是单纯的饥饿。
他们只检查了成年人……
“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陈韶快步走过去,捏住孩子的拳头,一点点掰开。
没有。
拳头里什么都没有,但是这孩子的手心白得惊人,也没有一丁点汗水。
他抬头看向孩子裸露的脖颈,又试探性摸了摸。
并没有想象中柔软有弹性,反而略有些僵硬发凉。
“他生病了吗?”陈韶问,“身上这么凉。”
回应他的是那位母亲迷茫的神色。
“没有啊。”母亲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胳膊,“是热的,你瞧。”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藏在厚重刘海下的眼睛暴露出来,瞳孔一片浑浊。
“他很活泼。”她苦恼地诉说着,“但平时还是很乖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直在哭……不好意思啊。”
陈韶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手,掐住了婴儿的下颌,另一只手往孩子的口腔里探去。
在母亲惊惶的喊声中,他摸到了一块硬硬的薄片,被粘在孩子口腔深处。
那是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的金挂坠。
——就只是为了这么小的一个金挂坠。
焦骏文在他意识深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