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策的手停在宋亚飞右颈前方，没有立刻碰那截金属片。
金属片还卡在纱布中央。
灰黑色的齿边露出一小段，像一枚没有拆完的钉子。
宋亚飞半坐在手术床上，颈前气道接着呼吸回路，黄色呼末二氧化碳波形稳定起伏。SpO2 96%，心率118次/分，血压116/74。
这些数字暂时还不错。
袁策看着那截金属片。
“条件再报一遍。”
林琛站在床侧，视线没有离开右颈。
“气道？”
陶睿说：“通气稳定。床头角度不能变。”
“颈前气道？”
韩骁的手扶在固定带旁边：“固定好。右颈操作别牵到这边。”
“球囊？”
许昭盯着影像屏：“在位，未充盈。你要挡，我能马上挡。”
“血？”
周燕说：“红细胞4U到位，血浆到门口。大吸引已接，备用吸引已开。”
“固定？”
周燕看了一眼郝佳。
郝佳双手扶在宋亚飞左肩旁边，眼睛盯着右颈胶布边缘。
“异物外固定没有松。胶布下缘少量渗血，没有继续滚。”
林琛说：“陈宇。”
陈宇看表：“13:16。右颈血肿边界未越过新线。吸引瓶基线已记录。”
林琛点头。
“条件齐。”
袁策这才伸手。
他的手指没有握住露在外面的金属片，而是先扶住金属片两侧固定纱布的边缘，确认它没有跟着床垫和皮肤一起晃。
他说：“我让它顺原路退。”
一号间安静下来。
监护仪声变得很清楚。
嘀，嘀，嘀。
袁策用一把长钳咬住金属片露出的外缘。
“所有人手上动作停。”林琛说，“袁策动，其他人只报。”
许昭抬眼看屏幕，周燕压住床单边缘，韩骁护住颈前气道，陶睿的手停在呼吸回路旁。
袁策的钳子往外退了不到0.5Cm。
金属片没有发出声音。
但右颈深处先动了一下，是血从里面顶出来。
刚才还只是胶布下缘慢慢洇开的暗红色，这一次变成了更亮的红。它贴着金属片退开的缝隙往外涌。
嘀，血顶出来。
嘀，又顶一次。
周燕的声音压下来：“吸。”
吸引头贴过去。
透明管路里立刻卷进一段鲜红。
陈宇盯着吸引瓶刻度，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
“吸引瓶增加40ml。血压110/70，心率124次/分。”
许昭盯着屏幕。
“主干还通。”她说，“外侧分支开始外溢。”
袁策没有继续往外退。
“停在这儿。”
金属片停住，但血没有停。
血从金属片让开的那条缝里，不断的往外顶。
陆渊看见那一瞬间，倒计时再次浮现。
上一条倒计时是因为气道。
【00:18:42】【颈部血管损伤，失血性休克进展】
陆渊的视线停了一拍。
这一次，是因为血。
袁策伸手：“夹。”
周燕把无损血管夹递到他掌心。
许昭盯着屏幕：“球囊还不用。主干没塌。”
袁策的镊尖压进血色边缘。
“吸。”
郝佳把吸引递过去，手没有偏。
血被吸开的一瞬，袁策的夹子落下。
那股跟着脉搏往外顶的亮血被压住。
陈宇看着吸引瓶：“增加到70ml。血压106/68。”
陶睿说：“我能撑住。别快。”
袁策说：“没人快。”
他没有抬头。
夹子夹住的是颈外侧一支被齿边刮开的分支。
袁策看向许昭。
“主干？”
许昭说：“通。分叉没被带动。”
袁策说：“好。”
他换了一个角度，没有旋转金属片，只沿着刚才那条路径继续往外退。
这一次，金属片卡住了。
很轻的一顿。
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下。
许昭立刻说：“别转。黑影贴着分叉。”
袁策的手停住。
“挂住了。”
周燕说：“要不要加压？”
“不要按铁片。”袁策说，“按边。”
郝佳已经把纱布递过去。
周燕接过，只压在胶布外缘，没有碰金属片。
林琛的声音压在报警声上。
“床头不动，气道不动，异物不转。”
袁策换了一把更细的钳子，沿着金属片旁边的筋膜轻轻分开一点。
“它不是卡在血管上。”袁策说，“是齿边挂住了筋膜。”
许昭看着屏幕：“主干还没动。”
“那就继续退。”
袁策再次用钳子咬住金属片。
这次更慢。
0.5Cm。
又0.5Cm。
右颈渗血增加，吸引声变粗。
陈宇的声音跟着时间走。
“13:20。吸引瓶增加到110ml。血压104/66，心率130次/分。血肿边界未扩大。”
暗红数字往下跳。
【00:11:09】【颈部血管损伤，失血性休克进展】
许昭的手停在球囊控制端。
“主干没漏。外侧分支还在渗。”
袁策说：“再夹一支。”
第二枚血管夹递上来。
夹子落下后，亮血慢了。
陶睿看了一眼血压：“102/64。还能接受。”
林琛问：“血？”
周燕说：“红细胞已接好，等袁主任一句。”
袁策说：“先不推快。看它出来以后。”
他手里的金属片已经退出来大半。
露出来的部分比所有人预想得更长，边缘有细小锯齿，血和组织碎屑挂在齿缝里。
郝佳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一点。
周燕低声说：“看尖端。”
郝佳立刻把目光落回金属片进入皮肤的位置。
最后一段最难。
金属片的尾端还埋在右颈深处，像一根仍然咬着肉的倒刺。
袁策没有拉。
他等了一个呼吸。
然后顺着原路，稳稳往外退。
金属片离开皮肤的瞬间，右颈术野猛地涌出一股血。
许昭立刻说：“主干没破！”
袁策的左手已经压上去。
“吸。”
郝佳递吸引。
周燕递纱布。
陈宇报：“13:22，异物完整取出。吸引瓶增加到180ml。血压98/62。”
陶睿说：“开始补。”
周燕接上血。
红色沿着输血管路往前走。
金属片落进无菌弯盘里。
当。
那块东西终于离开了宋亚飞的脖子。
但袁策的手还压在术野里。
“别看盆。”他说，“看血。”
郝佳被这句话钉住，立刻把视线从弯盘收回来。
右颈的出血不再是刚才那种连续顶出的亮血，但仍有暗红色从深处涌出来。
袁策没有急着缝。
“主干？”
许昭说：“颈总通，颈内通。分叉完整。颈外旁支渗，已经慢了。”
“血压？”
陈宇说：“100/64，心率126次/分。吸引瓶增加速度下降。”
袁策说：“修分支。”
接下来的几分钟，没人再说多余的话。
袁策处理出血分支。
周燕递线、换吸引、核对血袋。
陶睿守着呼吸回路和血压。
韩骁的手始终挡在颈前气道固定处。
许昭看着屏幕上那条仍然通畅的主干。
林琛站在床侧，把每一次变化压成短句。
“时间。”
“13:25。”
“血压。”
“104/66。”
“出血。”
“吸引瓶到210ml后基本停快。”
“血肿。”
“边界未扩大。”
袁策最后一针落下，血不再跟着脉搏往外顶。
许昭说：“主干稳定，外溢消失。”
陈宇报：“血压108/68。”
倒计时的暗红数字开始变淡。
然后消失。
陆渊的右手指节松开。
他看向林琛。
林琛正低头在流程板上写：
异物完整取出。血管出血控制。
陆渊往后退了半步，把影像屏前的位置让给许昭。
袁策把手从术野上方移开一点。
“主干没破。”他说，“分支处理完。后面还要盯血肿。”
陶睿说：“气道继续留。这个状态别想普通病房。”
韩骁说：“颈前气道需要ICU盯。”
周燕把弯盘里的金属片夹起，放进一个标识袋。
郝佳拿着标签纸，问：“写什么？”
周燕说：“右颈取出金属异物。时间13:22。别进普通垃圾，交接给病历和事故材料。”
郝佳低头写。
她这次字迹比刚才稳。
陈宇看着那只标识袋。
金属片躺在透明袋里，血色被灯光照得发暗。
林琛拿起电话。
一号间里还在收尾。
吸引声低下去，呼吸回路规律起伏，输血管路里的红色继续往前走。
电话接通。
林琛说：
“ICU吗？急诊复合手术间。宋亚飞，29岁，颈部穿透伤。气道已建，异物已取出，血管出血已控制。”
他停了一秒，看了一眼床上的宋亚飞。
“我们需要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