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 15床的门在陆渊身后合上。
透明文件夹交到罗珊手里，周燕把最后一联交接单夹回板夹。宋亚飞的床被推入监护区，门上的玻璃很快只剩下一块冷白色的反光。
林琛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板。
宋亚飞这个名字，终于从一号急诊复合手术间的流动表上划了出去。
但陆渊刚转身，就看见急诊护士站外站着一个戴安全帽的男人。
安全帽没有摘，帽檐上沾着灰。
男人一看见白大褂，立刻站直。
“医生。”
他的嗓子发哑。
“宋亚飞……还活着吧？”
陆渊停下脚步。
“活着。”他说，“已经进ICU。还没到能说没事的时候。”
男人像是被这句话撑了一下，肩膀先松，又很快绷回去。
“我是他工友，胡胜。他家里人还在路上，他妈从老家赶，晚上才到。”胡胜手指搓着安全帽边缘，“要签字的话，我能不能先签？别耽误。”
陆渊看着他手上的灰。
“急救阶段已经走急救授权。后续补签要等家属。”陆渊说，“你能留下联系方式、受伤时间和现场情况，但不能替他签医疗授权。”
胡胜点头，点到一半，又急了。
“那老板来了能签吗？项目上有人。”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插了进来。
“医生，我是现场负责人，苗成。”
苗成把名片递过来，声音压得很客气。
“我们肯定配合医院。就是后面材料能不能先写清楚一点，他当时是自己操作机器不当。这样我们公司流程也好走。”
陆渊没接名片。
林琛抬头看了苗成一眼。
陈宇抱着记录板站在后面，笔尖停住。
苗成又补了一句：“不是不负责，就是别一上来写得太严重。人不是已经救回来了嘛。”
护士站旁边短暂安静了一下。
陆渊说：“医生写伤情和救治，不写事故原因。”
苗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写个大概也行吧？比如操作不当导致——”
“事故原因不是医生写。”陆渊打断他，“轻重也不是病历里少几个字就能变轻。”
胡胜低着头，安全帽还戴着，帽檐下的眼睛红了一圈。
他小声说：“医生，你们就按实际写。他那会儿脖子上全是血，真不是小事。”
苗成转头看他。
胡胜把安全帽摘了下来，抱在怀里，没再说话。
……
周燕从一号间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标识袋。
袋子里是那截从宋亚飞右颈取出的金属片。
血已经发暗，齿边仍然清楚。
胡胜看见那东西，整个人往前半步。
“就是这个？”
周燕没有把袋子递过去。
“看可以，别碰。”
苗成拿出手机：“我拍一张发给公司。”
周燕把标识袋往身侧移了半寸。
“等流程。”她说，“这个不是谁想拍就能拍。”
苗成眉头皱起来：“这是我们工地的东西。”
“现在是从病人身体里取出来的东西。”周燕看着他，“先按医院流程保存。”
秦干事正好从医务处方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他听见后半句，直接站到护士站边。
“周老师说得对。”秦干事看向苗成，“取出异物先按医疗取出物暂存。后续家属、单位、警方或者安监部门需要调取，走程序。”
苗成把手机慢慢放下。
秦干事又看向陈宇。
“记录写了没？”
陈宇立刻翻开板夹。
“在补。”
“给我看一眼。”
陈宇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病程记录里有一行：
工地切割片爆裂伤致右颈金属异物穿透。
秦干事看了两秒，问：“你亲眼看见切割片爆裂？”
陈宇一顿。
“陪同工友说的。”
“那就写‘据陪同人员述’。”秦干事指了指屏幕，“医生写你看到的。右颈金属异物，急诊取出，出血控制。事故原因让该查的人查。”
陈宇把那一行删掉。
重新输入：
据陪同人员述，患者作业中突发金属异物飞溅伤。急诊查见右颈金属异物存留。
他写完，抬头看了陆渊一眼。
陆渊说：“别替任何人省一个词，也别替任何人多一个词。”
陈宇点头。
苗成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秦干事把标识袋编号写进暂存单，递给周燕。
“护士站留一联，医务处留一联。别让东西跟病历分开。”
周燕接过单子。
“知道。”
胡胜看着那只标识袋，突然问：“医生，这个以后能证明他是在工地伤的吗？”
秦干事没有接这个问题。
陆渊回答了。
“它能证明我们从他身体里取出了什么。至于事故怎么发生，不是医生现在定。”
胡胜低下头，把安全帽抱得更紧。
“我明白。”
……
胡胜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慌忙把手机递给陆渊。
“他妈。”
电话接通，那边是一个女人发抖的声音。
“医生，我儿子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
陆渊接过手机，走到护士站旁边相对安静的位置。
“他活着。”陆渊说，“已经进ICU。脖子里的异物取出来了，出血暂时控制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陆渊没有催。
等哭声稍微停一点，他才继续说：“您路上注意安全。到医院后先来急诊护士站，我们会带您去ICU办手续。路上如果有人让您签看不懂的材料，先别签，带到医院再说。”
苗成站在后面，嘴唇动了一下。
最终没出声。
陆渊把手机还给胡胜。
胡胜双手接过去。
“谢谢医生。”
这句话说得很低。
林琛从记录板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胡胜。
“后面如果涉及工伤、赔偿，找专业律师问清楚。”他说，“医院只写病情和救治，不替你们定责。这张名片你们自己留着，联系不联系自己决定。”
胡胜低头看了一眼。
盛和律所，沈芸。
他把名片夹进安全帽内侧，像怕弄丢。
陈宇把电话告知记录打印出来。
“陆老师，告知记录需要签字。”
林琛伸手接过其中一张，在“一线医生”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陆渊拿起另一支笔。
笔尖落到纸上时，先停了半秒。
右腕那处钝痛在安静下来后变得清楚，像一根线从腕背往前臂里扯。
他用左手扶住右腕，慢慢签下名字。
陆渊。
“意见是我告知的。”他说，“一线记录和会诊记录都留。”
陈宇把两张纸夹进病历。
这时，急诊玻璃门外，一辆白色面包救护车停下。
车门拉开，一个长期气切的年轻患者被推下来。患者瘦得厉害，颈部气切口周围垫着纱布。
旁边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纸巾，纸巾按在气切口边缘。
她一边跟着车走，一边对导诊护士说：
“就一点血。康复院说可能是吸痰刮破了，让来你们这儿换根管。”
陆渊的视线落在那张纸巾上。
血不多。
一小点。
颜色却鲜得刺眼。
他没有往前冲。
先抬手，按住正要去接气切包的陈宇。
“先别动那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