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
张清山坐在主位上。
见林易进来,他点点头示意按叫号器。
墙上的电子叫号系统发出声音。
“请,一号患者,张亮,到诊室就诊。”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的视线越过主位的张清山,径直落在了侧后方的林易身上。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
张亮快步往前迈了两步,连挂号单都忘了递。
“林医生!”
张亮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
“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地铁上那个……被您强行拉来医院做检查的……”
林易抬起头。
他看着那张稍显消瘦的脸。
“记得,张亮。”
林易的脸上挂着笑意。
“你送的那面锦旗还在科里挂着,忘不了。”
听到林易准确地叫出自己的名字,张亮肉眼可见地振奋起来。
他把手里的挂号单和一沓化验单放在桌上。
“听说您在国医堂助诊,没想到真的遇见了,太有缘了。”
林易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张亮苍白的脸上,微微凝距。
半透明的光幕在空气中无声拉开。
深蓝色的边框将张亮整个人框在其中。
【患者:张亮】
【状态:暴发性心肌炎(恢复期)、血压异常升高】
【核心病机:心阴大亏,水不涵木,肝阳上亢。】
林易收回目光。
光幕溃散。
病机一目了然,但他没有越俎代庖。
他把笔搁在处方笺旁边,安静地做回了抄方大夫。
“坐。”
张清山放下保温杯,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圆凳。
张亮赶紧坐下。
“哪不舒服?”张清山问。
“最近血压有点高,想调调。”
张亮乖巧答道。
“嗯,手放上来,先诊个脉。”
张清山的指令简短。
张亮挽起袖子,将手腕平放在脉枕上。
张清山三指微曲,搭上张亮的寸、关、尺三部。
指腹贴着皮肤,缓缓下按。
诊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张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足足按了三分钟。
张清山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张亮的手腕。
“最近睡眠怎么样?”
张清山问。
“不太好,爱做梦。”
张亮叹了口气。
“一点动静就容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大便呢?”
“两三天解一次吧。”
张亮皱眉。
“很干,像羊粪球一样,特别费劲。”
张清山收回手。
“舌头伸出来。”
张亮张开嘴。
红。
舌质红绛,上面没有任何舌苔的覆盖。
而在那片干涸的红面上,布满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纹。
张清山收回左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
“去量了血压?”
“对。”
张亮苦着脸,指了指桌上那沓单子。
“高压150,低压100,有一段时间了。”
他翻出最上面的一份心电图和彩超单。
“之前在心血管内科查了,说是心肌受损后的代偿反应,加上我最近工作忙,作息还是不太规律,这血压死活降不下来。”
“心内的大夫说,这是器质性损伤带来的继发性高血压,让我吃降压药。”
“但我不太想吃,我听说吃降压药就得吃一辈子。”
张清山没有看那沓化验单。
他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
“你的脉象,双尺部沉弱,左关脉弦急。”
“大病刚过,暴发性心肌炎耗干了你的气血,伤了心阴,更伤了肾水。”
“肾主水,肝主木。”
“你肾水不足,就像树根底下没了水,树木干枯,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浇不息肝火,这就叫水不涵木,肝阳上亢。”
张清山放下杯子。
“你的气血和虚火全往脑袋上冲。血压,自然降不下来。”
后方。
林易微微震惊。
张清山刚才的论断,与系统面板上给出的核心病机,一字不差。
不需要去辨认心肌酶谱,不需要去测算射血分数。
不靠任何外物。
单凭三根手指切在寸口,就能直指病理本源。
这才是顶级大医的底蕴。
张清山靠回椅背上。
他没有直接开方,而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医大附院进修医生郑斌,又转头看向的林易。
“病机清楚了。”
张清山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你们俩,各写一个方子。”
考试?
郑斌听到这句话,眼睛猛地一亮。
这是他最擅长的环节。
作为医大附院重点培养的主治医生,他的基础理论扎实得如同教科书。
郑斌立刻拔开钢笔的笔帽,准备写答案。
听了主任刚才肝阳上亢的定调,他胸有成竹。
处方笺被拉到面前,笔尖落在纸上。
就在他写下“天麻”、“钩藤”这几个字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林易。
林易根本没动笔。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
绕过抄方桌,走到张亮的左侧。
林易拉过一把空椅子,坐下。
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
三指平齐,稳稳地搭上了张亮左手腕的寸关尺。
大夫开方,必先亲自定脉。
这是规矩。
无论其他医生把病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
全凭别人的口述去开方抓药,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任。
郑斌捏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放下笔,快步绕过桌子,来到张亮的另一侧诊脉。
主位上。
张清山喝着茶,看着林易重新搭脉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林易诊了三分钟。
指腹下,那股弦急的触感非常明显,就像按在了一根绷紧的吉他琴弦上,又硬又急。
确认了脉象。
林易收回手。
他走回抄方桌前坐下,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书写声。
速度极快,没有丝毫停顿。
而旁边的郑斌,也诊好了脉。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摸出了尺脉的弱,也摸出了关脉的弦。
但各种脉象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郑斌松开手。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深吸了一口气。
在刚才那张纸上,开始奋笔疾书。
两分钟后。
两张处方笺同时递到了张清山的面前。
张清山没有先看林易的,而是拿起了郑斌的那张方子。
满满当当的一大篇。
【天麻15g、钩藤15g、石决明30g(先煎)、黄芩10g、栀子10g、玄参15g、夜交藤30g、牛膝15g……】
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味药。
张清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方子错了吗?
没错。
这是典型的时方派,或者说是现代学院派的开法。
面面俱到。
头晕就平肝,失眠就安神,火大就清热,阴虚就滋阴。
按着病人的症状,把药典里的对应药材全堆上去。
张清山把郑斌的处方放到一边。
视线挪到了林易的那张纸上。
孤零零的。
只有六味药。
药材的配伍和具体的克数,标记清晰。
黄连9g、黄芩9g、白芍20g、阿胶10g(烊化)、天麻15g、钩藤15g(后下)。
张清山的目光停住了。
他在那张处方笺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
“郑斌。”
张清山开了口,手指在那张写满二十多味药的处方上点了点。
“你的方子,求稳求全,能治。”
“这是时方派的打法,源于唐宋以后,主张脏腑辨证,用药灵活,见症加药。”
“优点是稳妥,打不中靶心,也能擦破点皮。”
张清山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盯着郑斌。
“但缺点是,药味繁杂,成了大网捞鱼。”
张清山靠在椅背上。
“这名患者大病初愈,暴发性心肌炎把他的底子掏空了。脾胃原本就虚弱。”
“你这二十多味药灌下去,一碗汤剂浓得像泥浆。”
“他根本吸收不了,药力还没到肝肾,反而成了中焦脾胃的沉重负担。”
郑斌看着桌上的单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找不出任何数据来支撑。
张清山用指关节叩了叩林易的那张处方。
“经方派。”
“源于汉代仲景,讲究六经辨证,方证对应。”
“用药精简严谨,药简力专。”
“缺点是,容错率低。辨错一分,全盘皆输。所以现代的医生,很少敢这么开。”
张清山把那张处方笺推到桌子中间。
“林易这方子,用了《伤寒论》里的黄连阿胶汤做底。”
“阿胶滋阴补血,填补亏空的肾水,黄连直折心火,把往上冲的热气压下来。”
“加天麻、钩藤,平肝熄风。”
“一共就六味药。”
“直击心肾阴虚、肝阳上亢的靶心,不浪费一丝一毫的药力。”
诊室里陷入安静。
“郑斌。”
“你们在医大附院,受的是最标准的现代时方教育,习惯了去翻指南,习惯了按证候去堆砌药材。”
“但中医看病,要重意,不要死守着形。”
“大夫,不是药房里抓药的掌柜。”
张清山把林易的处方递给面前的张亮。
“记住。”
“方子开得越大,说明大夫心里,越没底。”
郑斌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默默地伸出手,把自己的那张纸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张清山收回视线。
他在系统里录入了那张黄连阿胶汤的加减方。
鼠标点下打印。
机器吐出收费单。
张清山没有让张亮离开,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理疗外治单。
他在上面勾画了几笔。
“汤药治内。”
“我再给你开个外治的贴敷。”
“这是我们医院自制的降压贴,原料是吴茱萸等药粉,拿老陈醋调的,配合降压效果不错。”
张清山把理疗单放在桌上。
张亮拿着那张单子,看了一眼。
“张主任,这贴……贴哪儿啊?”
张清山没有说话。
他端起紫砂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把解释的活儿,交给了林易。
林易站起身。
他拿过那张理疗单,拿起桌上的红印,在右下角盖上国医堂的章。
“拿了药,护士会给你贴。”
“贴七个位置。”
“后背的心俞穴,两个。肾俞穴,两个。”
“肚脐上的神阙穴,一个。”
“再加上你脚底板的涌泉穴,两个,一共七贴。”
林易把盖好章的单子递给张亮。
“贴完之后。你用手机照下来。今天在医院贴,后面拿药回去让家里人按照照片的位置给你贴。”
张亮接过单子。
他不明白。
高血压不是脑袋的问题吗?
为什么全贴在后背和脚底板上?
凭这几副贴膏和六味药,就能把血压降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里出现一丝怀疑。
林易看着他。
没有因为对方的迟疑而产生情绪波动。
“你血压高,是因为底下的水空了,上面的虚火控制不住地往上浮。”
林易看着他。
“吴茱萸是大辛大热的药,老陈醋能收敛。”
“这七个穴位连成一条线,能形成一股向下的牵引力。”
“它能强行把你脑袋上作乱的虚火,往下拽,拽回你脚底板的肾水里去。”
“这在中医里,叫交通心肾,引火归元。”
林易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按时吃药,下周来复查。”
张亮迎上林易的视线。
那双眼睛清明,笃定,一如几个月前在地铁站里第一次相见时那般。
张亮紧捏着纸张。
这条命都是他捡回来的,自己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退出了诊室。
门被关上。
诊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郑斌站在张清山的侧面。
他看着桌上那六味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