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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倒在一线,医者最尊严的谢幕方式

    林易按下叫号器,屏幕跳出下一个号码。

    “请36号到……”

    电子女声还没念完,走廊里传来一阵骚乱。

    张平第一个反应,走到门口,把头探出去。

    走廊另一头,七八个人聚在一起,往210诊室方向挤。

    护士孙亚萍的声音从人堆里钻出来,比平时高了半个八度。

    “都往后退退,不要堵着门口!”

    张平看了两秒,转回身。

    “林老师,是薛主任那边,有人晕倒了。”

    林易已经站起来了。

    他推开椅子,出门,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姜晚和谢文俊跟在后面。

    210诊室门口围着好多人,有患者,有家属,还有两个护士。

    林易侧身挤进去。

    诊桌后面,薛萍趴在桌上,右手扶着桌沿,额头靠在左臂上。

    白大褂的领口处有一缕银发散下来,搭在处方笺上。

    她的身体还在桌后,但已经抬起了头。

    眼睛睁着,焦距有些涣散,瞳孔对光线的反应慢了半拍。

    刘梅在她身侧半蹲着,右手两指按在薛萍的颈动脉处,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腕。

    她眉心拧着,目光在薛萍的面色和嘴唇之间来回扫。

    “脉搏有,意识清楚。”

    刘梅没有抬头,声音急促。

    “大家都让一下,空气让进来。”

    患者家属开始往后退,有人嘴里嘟囔着没事吧,脚步却不肯挪。

    孙亚萍从人缝里挤出来,一手一个往外推,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容拒绝的利索劲。

    “家属先退到候诊区,该看诊的等通知,不要围在这里。”

    林易站到刘梅旁边,把旁边的椅子拖过来,抵在薛萍身侧,防止她侧倒。

    他的目光落在薛萍的面色上,是白里带灰的颜色。

    颧骨处有深色的沉着,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薛萍抬起头,看见林易,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没笑出来,只是把嘴唇抿了一下。

    “别这么看我,没事。”

    她的声音哑。

    “低血糖。”

    她自己给自己下了诊断。

    “这两天开会,加上早晨没好好吃饭,一时头晕。”

    刘梅没有接这个话。

    手还按在颈动脉处,嘴唇无声地数着数。

    等脉搏数完十五秒,她才放开手。

    “心率偏快,一百零几次,面色不好。先别动,等一下。”

    薛萍把刘梅的手推开,力道很轻,但意思很清楚。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事的。”

    她直起腰,右手撑着桌面,身子晃了一下,稳住了。

    “把患者先安置一下,别耽误人家看病,后面的号还排着呢。”

    刘梅没有动,嘴唇紧抿,视线扫过林易。

    林易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不是低血糖。

    人群散了大半。

    孙亚萍把剩下的患者往护士站引,嘴里报着安抚话术,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含糊,把候诊椅上的人一个个指引到位。

    林易搀着薛萍的胳膊,往诊室里侧走。

    刚迈过门槛,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是张清山。

    他身着深灰色的夹克,左手提着一个文件袋,右手端着保温杯。

    应该是刚从卫健委回来,还没换衣服。

    他走进诊室,目光先落在薛萍身上。

    上下扫了一遍。

    没有说话。

    他把文件袋放在诊桌上,保温杯搁在一边,拉过一把椅子,放到薛萍对面,坐下。

    片刻之后,几个人把薛萍搀到医生休息室。

    薛萍走路的时候没有让人架着,只是林易的手虚扶在她肘部,她自己一步一步走的。

    休息室不大。

    一张折叠床靠在墙边,铁架子上铺着白床单。

    旁边放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叠着的几件备用白大褂。

    薛萍坐到折叠床上,慢慢把身体放下去。

    床架发出一声金属的闷响。

    张清山坐在折叠床旁边的凳子上,从上衣内袋里取出紫檀木脉枕,放在薛萍的右手腕下。

    三指搭上去。

    食指按寸,中指按关,无名指按尺。

    张清山的三根手指搭在脉枕上,指腹微微下压,力度从浮取到中取,再沉到沉取。

    他的目光没有看薛萍的手腕,而是半闭着眼,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指尖。

    休息室里没有旁的人说话。

    张清山搭了大约五分钟。

    换到薛萍的左手腕。

    又搭了五分钟。

    收手。

    他把脉枕重新放回口袋,没有开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室内,往外看。

    窗外是医院的内院,楼下人来人往,对面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

    刘梅轻轻推门进来,给薛萍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悄声出去了,带上门。

    门合上。

    室内剩下三个人。

    薛萍躺着,眼睛闭着,银发散在枕头上。

    林易站在门边,双手垂在身侧。

    张清山站在窗前,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他转过身,看了薛萍一眼。

    薛萍的呼吸变得平缓了一些,眉心的纹路没有舒展,但肩膀松下来了。

    “好好睡一会儿。”

    张清山的声音很平。

    “下午的诊不用去了,让小林代。”

    薛萍闭着眼,没有反对,也没有回应。

    只是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动了一下,算是答应了。

    张清山往门口走。

    走到林易旁边,停了一下。

    林易跟上去,轻轻把门带上。

    连廊在妇科楼层的西侧,连接着中、西两栋楼,两侧是大面积的窗户。

    平时这里人少,偶尔有护工推着空轮椅经过,大多数时候只有穿堂风。

    张清山走到连廊中段,停下来,看着窗外。

    他没有立刻说话。

    林易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开口。

    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薛主任的病情。”

    张清山开口。

    林易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张清山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知道。”林易说。

    轮转到妇科的第一天,他视网膜前的光幕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行悬浮在薛萍头顶的红色词条,清晰标注着晚期恶性转移的病理权重,以及所剩无几的寿命。

    这半个月,他每天都在看着一个被系统标定生命倒计时的人,坐在诊台后,不厌其烦地给其他患者号脉开方。

    他无从说破,无力改变,只能看着。

    张清山没有追问他怎么知道的。

    只是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移向玻璃。

    玻璃上有水渍,是昨晚下雨留下的痕迹。

    “卵巢癌。”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五年了,腹腔广泛转移,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他停了一下。

    “我跟她说去做化疗,她不肯。说化疗之后人废了,不能看诊了,有什么意义。她自己开方子,扶正祛邪,一直喝到今天。”

    他顿了两秒。

    “这五年,两次复发,靠着那几张方子和那口气撑下来的。”

    林易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张清山摘下眼镜,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眼眶两侧的鼻梁骨,而后重新戴上。

    镜片上有指纹,他没在意。

    “我早就跟她说,让她退下来静养,她说不行。”

    “她说她能站着,就得在一线,说中医妇科这块阵地,她要是撤了,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轻叹一声。

    “我说,你这是把自己往死里逼。”

    “她说,倒也倒在一线。”

    张清山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应急灯。

    “今天确实倒在一线了。”

    林易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的瓷砖缝上,没动。

    走廊里有一阵风过来,把张清山的衣摆吹起一个角。

    “她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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