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进病案室,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秦老坐在门口的值班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里展着一份报纸。
桌上放着一个玻璃保温杯,杯壁上凝着水汽,里面泡着黄精、麦冬、乌梅,茶色深褐。
这茶饮配方还是林易上次告诉他的。
“秦老,看报呐。”
秦老抬头,见到林易,皱纹里挤出笑。
“哟,小林啊,来查资料?”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往桌上一扔,钥匙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截,发出清脆的响声。
“自打我听你的,在黄精水里加了麦冬和乌梅,我这胃口舒坦多了。”
秦老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你看看我还需要调调不?”
林易走过去,目光在秦老脸上停了片刻。
面色比上次红润了些。
上次见到时眼下那层青灰色淡了,腮帮子的肉也没那么松垮了。
他伸手指了指秦老的手腕。
“我先搭一下脉。”
秦老把右手搁上来,手腕翻过去,露出寸口。
林易三指搭上。
右关脉和缓有力,中取有神。
胃气很足,麦冬养阴、乌梅生津的效果已经体现在脉象上。
换左手。
两尺脉偏弱。
不是病态的弱,是长年累月久坐、下元不足的底子。
沉取勉强能候到,但力度不够。
林易松开手指。
秦老每天守在地下室,负二层,阴凉,不见日光。
久坐少动,湿气从地面往上渗,从脚底灌进来,沿着经脉走腰腿。
养生茶养了胃阴,但下焦的湿气和腰膝的酸乏还没动到。
“原方不变,可以加枸杞十克,鸡血藤十五克。”
秦老一边听一边重新戴上老花镜,顺手把报纸翻到空白处,拿笔记。
“枸杞十克,鸡血藤十五克。”
他念了一遍,抬头看林易。
“鸡血藤我知道,活血的。”
“走腰腿。”林易说。
“马上入秋了,地下湿气重,您这膝盖和肩膀会觉得松快些。”
秦老满意地点头,把笔搁下。
“得嘞。”
林易拿起铜钥匙,点了一下头,往检索台走。
综合病案室面积不大,但纵深很长。
从门口到最里面的C区书架,走过去要两分钟。
两侧是顶到天花板的铁质书架,按年代和科室分类。
最靠近门口的A区是近十年的病历档案,已经数字化,纸质版留存备查。
B区是建院早期的手写医案和内部刊物。
C区最深处。
那几排书架上放的不是病历,是市一院历年收集的医书古籍。
有些是建院时老院长从私人藏书里捐出来的,有些是后来陆续采购的影印本。
书脊上的书名有些是线装毛笔题签,纸张泛黄发脆,年代至少明末清初。
林易在检索台前站了片刻。
他从口袋里掏出抄方本,翻到空白页,把检索路径列出来。
他要找的不是普通资料。
是晚期妇科癥瘕的古方思路,以及带瘤生存的中药干预记录。
癥瘕。
这是中医对腹腔内积块的统称。
坚硬不移者为癥,忽聚忽散者为瘕。
卵巢癌晚期,腹腔广泛转移,在古代医家的笔下,归入癥积。
检索路径分三圈。
他在本子上画了三个同心圆,从外往内标注。
第一圈:妇科专用古籍。
《女科济阴》《济阴纲目》《傅青主女科》。
林易蹲下身,指尖先触到《女科济阴》,抽出来翻开。
这三部他之前间歇的翻过一些电子版,关于癥瘕的论述集中在气滞血瘀的早中期阶段,用药以活血化瘀、软坚散结为主。
用药多以桃仁、红花、三棱、莪术、鳖甲、穿山甲为主。
但薛萍已经是晚期。
五年带癌生存,正气消耗到了极限。
她和今天孙铁国的脸上都有相似的晦暗灰败,都是正气将竭的模样。
早中期的攻伐思路对她不适用。
若是地基不稳,房子只会越盖越垮。
他把《女科济阴》放回书架,又抽起《济阴纲目》。
翻到癥瘕章节,内容与前者大同小异,仍是侧重消癥,没有半句提及晚期患者如何兼顾扶正。
最后是《傅青主女科》。
他快速翻完癥瘕篇,依旧是疏肝活血、软坚消积的路子,连配伍加减都和前两本相差无几。
第一圈可以排除。
林易在第一个圆上画了个叉。
第二圈:外科与杂病汇编。
晚期癥瘕在古代不归妇科管,归外科。
清代外科文献里有零星记录。
他起身走向C区右侧第三排书架,手指沿着书脊一本一本滑过去。
《外科正宗》,陈实功,书中没有可用资料。
这本侧重痈疽、疮疡,癥瘕只有几句提及,还都是男性腹腔积块,与妇人胞宫癥瘕无关。
《外科证治全生集》,王维德,林易翻了一遍,阴疽论述详尽,但妇人腹中积块只有一个通用方,没有分期论治,也不行。
《外证医案汇编》。
林易把这本从架上抽出来。
线装,封面破损,内页用宣纸重新裱过。
翻开目录,红色竖排小楷,按病种分卷。
肿瘤卷。
他沿着目录找下去,翻到第三十七页。
“妇人腹中积块如覆碗,腹大如鼓,面色黧黑,经水已绝二年。”
林易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继续往下读。
“初服攻伐之剂,三棱、莪术、穿山甲,积块稍减。然半月后正气大伤,面色㿠白,不能饮食,脉沉细欲绝。遂改以扶正为主,用人参、黄芪、白术、茯苓,兼以鳖甲、山慈菇软坚。服药三月,积块未消,然正气渐复,能进饮食,面色转红。”
到这里为止,和张清山治疗孙铁国的思路如出一辙。
攻不动了,改守。
守住正气,等转机。
但下面的文字引起了林易的注意。
“后以膏药外敷脐腹,方用大黄、芒硝、冰片、乳香、没药各等分,研极细末,以蜜调膏,敷于脐周,一日一换。兼内服扶正之剂不辍。又三月,积块缩如拳,腹胀大减。”
林易的笔尖定在纸面上。
外敷。
攻伐药不走口服,走皮肤渗透。
大黄、芒硝是峻猛的泻下攻积药,口服的话对脾胃的冲击极大。
但做成膏药外敷,药性通过脐周皮肤渗透,避开了胃肠道这个关口。
他把这段原文一字不差地抄在本子上。
然后翻到这个医案的末尾。
“后积块虽缩,然正气终不敌邪毒,又半年,患者殁。临终前能进粥饭,神志清明,安详而逝。”
最后的结局还是没有逆转。
但林易关注的不是结局,是过程。
膏药外敷三个月,积块从覆碗缩到拳头大小。
在口服攻伐药已经无法承受的阶段,外治法打开了一条新的给药通道。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