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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敕封

    耿家车马打郡北出城,穿过乌柳镇,行至山脚桃溪村。

    秦宣与耿直一道,跟在负责引路的朱平朱贵身后,踏过村口石桥上的苔藓草衣,抬眼尽收山色。

    这云岫山,春日最称清绝。

    山势奇幽深邃,远望若一扇苍屏,横掩天半。及近满谷松篁,蓊郁蔽日。

    只可惜,今日墨云堆叠,云气聚合,四野黛色沉沉,叫早春桃花也失了烂漫之态。

    “有雨山戴帽,无雨半山腰。”

    朱贵望着云层低垂,像帽子一样盖住山顶,颇有经验地揣度:

    “这场山雨想必躲不过去,耿家主,我建议选山阴那条路,虽绕了一段,却避开上游山涧泥水,且有一栋破庙,倘若今夜下不得山,也有个避风之所。”

    耿直当然赞成:“秦公子,你意下如何?”

    一时净慧、金衍书等众人,都看向他。一群人在山中行走,总得有个领头拿主意的,否则互相聒噪,极易出事。

    至少面子上,秦宣是临时的带头大哥。

    秦宣早有定算,朝耿直道:“不忙登山,先往土地庙。”

    柳奚与于涵最先响应:“师兄,走这边。”

    换他二人引路,众人紧紧跟上。

    桃溪村颇有烟火气,多闻鸡鸣犬吠。沿途房屋高低错落,俱是土墙茅顶,墙根堆着柴草,檐下挂着锄头镰刀。

    往村西拐上一条小径,两边荒田杂树,行约一里,见前面土坡上立着一座小庙。

    那庙不过一间屋大小,青砖黛瓦,墙皮剥落,露出里头黄土。

    庙前两棵柏树,倒长得精神,黑绿黑绿的。

    庙门虚掩,楣上“土地庙”三个字刻在木匾上,漆已褪尽,只隐隐看出个轮廓。

    “土地,桃溪村土地可在家!”

    敢这样喊话的,自然是柳奚于涵二人,耿直带着的一大帮人,都站在庙外,无人擅入。

    别瞧这庙小,神道香火却属于九州神宗魔门中的一类,唯有来自大道统的人,才敢如此与他交涉。

    “哪来的小辈,这般扰人清净?”

    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从庙中传出,清晰传入各人耳中。

    “打搅了,我等是元松观弟子,有要事相询。”

    “元松观?”

    苍老声音再度响起:“可有郡府令符?”

    他说的郡府,便是平原郡城中的鹰扬府。九州三大皇朝都有这等衙署,专管王道神庙,即皇朝下属的各方神道生灵。

    桃溪村的土地这样说话,彰显自己是‘王道神庙’这一身份,并非是没有根脚的草泽泥神。

    哪怕是面对元松观,他也腰杆笔挺,说话硬气。

    元松观的两个小辈不通人情世故,正自踟蹰,秦宣未曾开口,那金衍书已冷哼一声:“只言片语一个问询,要什么令符?土地何不许一个方便。”

    “你要方便,他也要方便,哪有那许多方便。”

    土地一视同仁,也不给他面子:“全鸡全鱼,九盏香烛。半生不熟,五个猪头。”

    显然,他看出耿家主是大户,且有求于他。故而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多贡品。

    耿直不是小气人:“好说,待我着人从府上送来。”

    “何须等待,你们的车马中便有现成的。”这土地的鼻子很灵。

    秦宣往前一步:

    “那是耿家主祭祖所用。前些时日云岫山下有地龙行走,他家太公坟移位,疑似被地龙托山而去,你在此地,应该知晓地龙所行方向。”

    土地听了这话,正要坐地起价。

    然而...

    秦宣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这符是观主吴老道给他的,最大的作用便是能让吴老道心生感应。

    只要在平原郡内,此符就相当于保命符。

    这才是吴老道给的最大方便。

    玉符一出,土地神浑身一窒,登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土地庙正殿更小,只容得下一张供桌,桌上香炉里还燃着几炷残香,青烟缭绕,盘旋在低矮的殿顶下。

    那泥塑之像瞪大眼睛,仔细端详玉符。

    没错了,是道门的‘敕封灵符’!

    此符能号令其下山祇泽伯,溪涧灵神。以地祇敕籍将草泽神灵,封为道门护法神。更有甚者,能无中生有,敕山川大泽,封岳渎正神。

    纵然与皇朝王庙神道香火不为同属,亦让他感受到无形压力。

    平原郡的元松观,根本没有敕封神道的能力,这玉符只能来自其上院——灌江山。

    坏了!

    那土地心头一慌,这可是道庭祖脉中的一支,与郡中鹰扬府根本不平级。

    就算把他这庙拆了,郡内城隍与鹰扬府的校尉统领也要说拆得好。

    他看向秦宣,等同看到灌江山高客,哪里还敢摆谱。

    “砰~”的一声。

    一阵白雾在小庙中炸开,旋即一个慈眉善目、白胡子、红脸膛的老头儿现出身来,他手拄拐杖,轻快地跑向秦宣。

    “小神胡奉,有眼无珠,不知是灌江山哪位真人座下的高足?”

    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庙外一干人等都不适应。

    秦宣收起玉符,倒也没有恶言:

    “不必多问,耿家主不差你这点贡品,先将云岫山的事说来。”

    “是。”

    土地神赔着笑脸,对方不仅没怪罪,反而还有好处,哪敢讨价还价。

    红脸老头儿看向耿直:“你家太公可是在云岫山崇溪谷附近?”

    “正是!”耿直一口答道。

    “那便是了。如此你们可沿着崇溪谷,先往东找一寒潭,再往北寻,沿途锁定崇溪谷砂水之脉,应该能在别的潭水中找到。”

    耿直听得迷糊:“何以见得?”

    土地神看了秦宣一眼,耐心解释:

    “地下走动的乃是一头龙蚯,这东西是地窟妖魔近亲,灵智不高。前些时日小神修行时,感受地底一股阴气自西方而来,龙蚯喜阴,追着这阴气,把云岫山龙脉给引动了。”

    “龙脉搬山而走,留下水道,这孽畜疯了,自以为有一丝龙血,想要化蛟,顺着水道追吞龙脉,致使地脉暴动,山川移位。但龙蚯遇沙而钻,遇潭则歇,遇水逆游。你家太公很有可能在哪处寒潭中歇脚。”

    耿直听罢,抱拳一揖:“多谢土地指点。”

    “不用谢小老儿,别忘了我的香火吃食就成,当时我瞧这热闹时,可耗去不少神力。”

    土地神提醒他,又对秦宣道:“地脉异动,近来多有阴物作祟,小神已上报府司,仙师入山,当避开瘴气花煞积存之地,切莫贪走近路。”

    秦宣朝他拱手谢过。

    土地神追上前,将他送出庙外。

    离开庙后,于涵嘀咕一句:“这土地神还算讲理,只是贪吃了些。”

    柳奚道:“似这等王庙小神,也只多出两百载阴寿,看他神像灰暗,恐怕寿元将尽,既然突破无望,自然该吃就吃,免留遗憾。”

    刀客老黄抱着刀说:“浮生若梦且贪欢,世人如此,神灵也没甚么不同?”

    一旁的耿直像是听到心里去了:

    “飞鸽回去,让人加送一头油厚的大肥猪。”

    “是!”

    有人应声去办。

    众人商议一番,留下几人看管马匹车仗,其余人手提肩挑,带上香烛祭品,由二朱引路,在桃溪村不少村民看热闹的眼光中,入云岫山去了。

    此山连绵起伏,能接上西边的郡县山川。

    事实证明,秦宣询问土地神是极为正确的,众人皆感庆幸,只是崇溪谷附近那龙蚯栖身的寒潭都难找至极,更别说耿家太公坟了。

    顺着寒潭,往北走了三十余里,期间碰到两口深潭,耿直派出水性极好的汉子,下到潭底,皆无功而返。

    又摸索了二十里,天色渐昏,暮霭四合。

    众人找到第三口潭,那潭形如满月,四周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幽香袭人。

    耿直大喜,命人仔细探查,却依然不是。

    “太公,你到底在哪里?!”

    他心下着急,冲着山川大喊一声。

    秦宣看他有些崩溃,想出声安抚,没想到前方探路的朱平急喊:“有坟,有坟!”

    嗯?耿家老太公显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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