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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白生死簿

    我盯着那块石头,浑身发冷。

    三生石矗立在我面前,高约三丈,通体青灰,表面光滑如镜。传说能照见人前三世的模样,可我看了半天,镜面上只有我自己——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底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什么东西,发出闷响。

    “这不对劲。”

    身后的阴差没有说话。或者说,它们根本不是用嘴说话的。两个穿着皂衣的家伙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一个顶着张马脸,另一个脸色铁青,舌头拖到胸口。它们身上散发着腐草和冷泥的气息,闻得我胃里直翻涌。

    马面阴差往前挪了一步,那张狭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抬起枯槁的手指,指了指三生石的方向,“该你了。”

    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刺耳得让人牙酸。

    我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使唤。

    三生石上应该有我的名字。生前籍贯、字号、死因、寿数,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可我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倒影——灰扑扑的脸,灰扑扑的眼睛,以及左手臂内侧那道月牙形的疤痕。

    那道疤在发烫。

    牛头阴差往前凑了一步,腥臭的呼吸喷在我后颈上,带着一股子腐烂的气息。它那双浑浊的牛眼瞪着我,眼角还挂着一团黄白色的眼屎。

    “磨蹭什么?”

    我猛地转身,抬手指向三生石,“自己看。”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走上前去。它们绕着三生石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如镜的表面。

    然后,它们的动作僵住了。

    马面那张长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眼皮耷拉下来,嘴角微微抽搐,像是见了鬼。不对,它们本来就是鬼,这表情像是遇到了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牛头阴差从腰间摸出一本泛黄的古册,纸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上。它低头看了半天,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牛眼越睁越大。

    “空的。”

    “什么?”,我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盯着那本古册。

    牛头阴差抬起头,那张粗粝的脸上写满了困惑。它枯槁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一道痕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泥垢。

    “这一栏的名字、籍贯、寿数,全是空白。不是被涂抹,是根本没有录入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不正常。别人走路带影子,我没有。别人踩在地上有脚步声,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像根羽毛。这些年我看过不少“高人”,有的说我八字太轻压不住,有的说我命中带煞需要化解,没一个说到点子上。

    直到今天。

    今天是我二十四岁生日。晚上十一点,我在租住的公寓里睡着了,然后睁开眼就到了这里——黄泉路上,到处是灰蒙蒙的雾气和游荡的亡魂。牛头马面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终于疯了。

    马面阴差啪的一声合上古册,转向我。它那张马脸绷得紧紧的,眼眶深陷的眼珠里闪着某种危险的光。

    “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黄泉路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

    就在这时,我手臂内侧的月牙疤猛地一热。

    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低头看去,那道从小就有的疤痕正在发光——淡淡的银白色,像一弯新月挂在我的手臂上。

    “月……月神血脉!你是月神余孽!”牛头阴差瞪大了眼睛,那张牛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它踉跄后退两步,撞上了身后的石碑,发出一声闷响。

    余孽?

    我还没反应过来,马面阴差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刀锋上泛着幽绿的鬼火。它往前跨了一步,刀尖直指我的咽喉。

    我本能地往旁边一滚,刀锋擦着我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阴风。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炸响,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样。

    “拿下他!转轮王有令,月神血脉者,杀无赦!”

    牛头阴差攥紧了拳头,那双牛眼里满是杀意。

    杀无赦?

    我一个刚毕业两年的普通年轻人,连鸡都没杀过,凭什么要被两个阴差追杀?

    没时间想了。牛头朝我扑过来,巨大的牛蹄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我转身就跑,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没有眼珠子的手。

    我尖叫一声,甩开那只手,继续跑。

    灰雾在我身边呼啸而过,两侧是看不清面孔的亡魂,它们伸出枯槁的手想要抓住我,却被牛头马面身上的阴气逼退。我听见后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站住!你跑不掉的!”

    马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狞笑。

    我当然跑不掉。我是活人,不是鬼魂,黄泉路上的规则对我不管用。可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的怪物,眼看着那把弯刀就要砍到我后背上——我猛地一个急转,拐进旁边一条岔路。

    这条路比主路窄得多,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城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牛头马面的身形太大,被卡在了路口。

    “追!”

    牛头的怒吼震得城墙上的藤蔓簌簌抖动。

    可我已经顾不上它们了。

    我看见前方有一座建筑——灰扑扑的,像是从上个世纪留下来的,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牌子,写着“邮政局”三个字。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那座建筑在死气沉沉的地府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冲到门口,用力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没锁。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用后背抵住。铁门冰凉刺骨,冻得我打了个哆嗦。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牛头和马面的咆哮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出来!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吗?”马面的声音穿透铁门,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杀意。

    我没说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邮局里很暗,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地上散落着发黄的信件和报纸,柜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霉烂和腐朽的味道。这地方像是被废弃了几十年,上一次有人来是清朝年间。

    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后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老照片,装在落满灰尘的相框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面容清秀,眼神温和。他的左手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臂内侧——一道月牙形的疤痕。

    和我一模一样。

    我僵在原地,月牙疤又开始发烫。

    “找到你了。”

    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出来,沙哑、飘忽,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猛地抬头,看见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红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那不是活人的眼睛,是亡魂的眼睛,空洞、执拗、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光芒。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铁门。

    “你是……”

    女人歪着头看我,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我等了很久。三十七年了,终于有人来了。”她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滩黑色的水。

    不对。

    我没有影子。

    但她也没有。

    她悬空三寸,双脚离地,脚下是一片虚无的死气灰雾。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是鬼。”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女人从柜台后面飘出来,动作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她停在我面前,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是李秀英。林建国让我在这里等他,他说会来接我。我等了三十七年,他还没来。”

    “林建国?”

    李秀英歪着头,那双眼睛里突然有了某种光芒,像是枯井里泛起了水光。

    “你认识他吗?他也有月牙疤,和你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响,铁皮门已经变形了。牛头马面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两头饥饿的野兽在门外咆哮。

    李秀英看了一眼那扇即将被撞开的门,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决绝。

    “看来,我们得一起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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