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长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正房的红木架子床上。
被子好好地盖到肩膀,身边的枕头凹下去一块,但人不在。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隐约记得半夜被迷迷糊糊地抱起来换了个地方,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榻太硬,你睡这边”,她当时困得不行,哦了一声又睡死过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厨房里飘来鱼片粥的香味。
管家已经按她的吩咐一大早就去买了鲈鱼。
她换了身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黑瞎子正站在灶台前面,身上还缠着绷带,外面套了件宽松的袍子,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鱼片粥用勺子搅着散热。
钱婶站在旁边一脸紧张地护着灶台上的其他锅,嘴里念叨着“爷您别动那个我来我来”。
长乐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前几天还在边境墓穴里跟怪物搏命的男人现在正认真地往粥里撒葱花。
葱花切得大小不匀,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艺。
他端着粥碗转身,看到她站在门口,晒着太阳,弯着眉眼,忽然觉得这份平静比任何墓里的宝贝都值钱。
正要开口说什么,长乐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阿宁。
长乐接起来,那头立刻传来阿宁元气十足的声音:“长乐!我到北京了!下午有空吗?一起去逛街啊!吴邪说南锣鼓巷那边新开了好几家特别有意思的小店,终于能体验一把首都的花花世界了。”
长乐笑了,“几点?”
“下午一点!我来齐王府接你,吴邪帮我安排了车。”
长乐挂了电话,心情顿时亮了起来。
这半个月她不是在门槛上坐着等那个失联的混蛋,就是在床边守着浑身是血的他,简直憋得快长蘑菇了。
现在他醒了,阿宁又刚好来北京,不出去逛一逛简直对不起自己。
“阿宁约我下午逛街,我中午吃完饭就走。”
她说着转身往正屋走,步伐轻快,“我去挑件衣服。”
黑瞎子端着粥碗跟在她后面,眉头微微皱起来,“阿宁?她最近不是在边境吗?”
“刚来的,说想逛逛北京。怎么,你有意见?”长乐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黑瞎子把粥碗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只是你出门的话,我给你配两个保镖。”
“不要。”长乐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划过,在一件青灰色旗袍和一件藕荷色旗袍之间犹豫了片刻,然后转头看了看他,“我去逛街带什么保镖,阿宁自己就是练过的。”
黑瞎子没再坚持。
他坐在太师椅上端起鱼片粥慢慢地喝,目光却一直跟着她的背影。
她今天的心情明显很好,走路带风,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等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旗袍的时候,黑瞎子手里的勺子停了。海棠红的缎面上绣着金线牡丹,盘扣是黑玛瑙的,领口比他昨天看到的那件月白色的还要高,但腰身收得更窄,开叉切得恰到好处。
多一寸则轻浮,少一寸则沉闷。
“这件是新做的。”长乐把旗袍放在身前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上回找裁缝来家里做衣服,我加做的,还没来得及穿过。”
黑瞎子放下粥碗,“你要穿这件出去?”
“对啊,逛街当然要穿好看的。这件颜色正,显气色。”长乐对着镜子转了个身,压根没注意他逐渐变化的表情。
“换一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乐转头看他,“为什么?”
“这件太好看。”黑瞎子站起来走到她身后,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绷带从领口露出一点边缘,眉头拧着,“太好看了,出门不安全,换昨天那件月白的,那件也好看但不那么扎眼。”
长乐从铜镜里看着他。
她忍不住笑了,故意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旗袍的盘扣,“我觉得这件就挺好,海棠红衬肤色,阿宁说南锣鼓巷那边的新店很有格调,我总不能穿着家居袍子去。”
“你可以穿别的,衣柜里有十几套。”黑瞎子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我就喜欢这件。”长乐把旗袍从衣架上取下来,朝他眨眨眼,轻快地转身往屏风后走,发尾掠过他的手腕。
黑瞎子对着那扇画着山水画的屏风站了片刻。
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半碗鱼片粥端起来一口闷了,然后走到屏风边上。
头靠着屏风木框,压低声音,语调里那点刚才强行压制的不爽正在顺着字句的边角往外渗:“你故意的。”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盘扣被一颗颗扣上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她不慌不忙的声音:“对,我就是故意的。你可以去边境下墓,浑身是血地回来,骗我十五天。我只是穿件旗袍去逛街,公平。”
黑瞎子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个记仇的毛病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你不是账本上记了三十七条吗,我才记了十来条,好早着呢。”屏风后面的人语气轻快,甚至还哼了一句歌。
长乐换好旗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阳光正好穿过窗棂照在她身上,海棠红的缎面泛着温润的光泽,金线牡丹在光下若隐若现。
她把头发重新盘好,别了一支玳瑁簪子,戴上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没有化浓妆,只在嘴唇上抹了一层淡色的口脂,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民国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黑瞎子站在铜镜旁边,手里还端着空碗。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不爽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褪了,取而代之的是欣赏,是占有,是欣赏了就想占有。
他默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在醋缸里淹死算了,你媳妇穿你最喜欢的颜色,你连门都不想让她出。
他把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拿起手机,给吴邪打了个电话。
“喂?瞎子?”吴邪的声音充满了诧异,“你醒了?你能打电话了?”
“吴邪,下午你那个朋友阿宁来找长乐逛街。”
“哦对,阿宁说想去南锣鼓巷。怎么了?”
“你也去。”
“……啊?”
“你跟着她们,别让长乐发现。她穿的旗袍,人群里很显眼。记住有男的跟她搭讪,你把那男的拖走。还有,每隔一个小时给我发一条信息汇报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吴邪用一种深受其害的口吻,一字一顿地回答:“黑瞎子,你是不是还没退烧。”但他还是答应了。
毕竟他是吴邪,他这辈子就是来当受气包的。
下午一点,阿宁准时出现在齐王府门口。
她今天穿得比平时利索多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配牛仔短裤,露出一双小麦色的腿。
看到长乐从影壁后面走出来,她的泡泡啪地破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由衷赞叹:“你也太好看了吧,你这旗袍哪做的?我也想弄一件。”
长乐挽起她的手臂,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上了吴邪安排的车。
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开车的是吴邪,他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吴邪?你怎么也来了?”长乐一愣。
“我、我来北京办点事,正好阿宁说你们要逛街,我就顺便当个司机。”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后视镜,怕暴露自己在执行监视任务。
长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压得低低的帽檐,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嘴角一勾,但没有说破。
她靠在皮座椅上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
齐王府门口,黑瞎子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手里转着那串撬门的细铁丝。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吴邪刚发来的消息:“她们上车了,出发。”
他回了一个字:“盯。”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旗袍是不是很好看。”
吴邪回:“你是让我盯人还是让我犯罪?”
黑瞎子嘴角一弯,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一个刀口舔血老江湖,现在沦落成拦不住她出门,只能找外援盯梢。
他服了。
她是真的不好惹,越来越不好惹。
但他认,不认也不行。
他锁住屏幕,站起来,慢慢地往屋里走。
绷带有点松,他自己紧了紧。
今天晚上得跟她好好再说说。